中城比外城干净。

    这种干净，只是因为有人将血迹清理得更勤快。

    角斗场矗立在中城正央，轮廓狰狞，像一颗从地底深处长出来的巨大烂牙。

    独臂老人领他们到正门，用铁拐重重敲击台阶。

    金属碰撞石头的声音，刺耳。

    “到了。进去找柳三刀，报我''''半条命''''的名号。”

    他没多留，转身就走，铁拐在地上拖出单调的声响。走出几步，他又顿住，并未回头。

    “劝一句。”

    他的声音混在血巷传来的噪音里，有些飘忽。

    “别在这地方留手。它闻得见善良，一旦闻见，就会扑上来，把你连骨头都嚼碎。”

    铁拐声渐远，直至消失。

    七人拾级而上。

    入口是一道由巨兽骸骨拼成的拱门，两侧各嵌着一颗被打磨得油光发亮的巨大头骨。

    不是兽骨。

    是人骨。

    穿过拱门，空间豁然开朗。

    圆形竞技场的规模远超想象，观众席如山崖般层层叠叠，足以容纳上千人。每个座位的扶手上，都钉满了密密麻麻的东西——人的牙齿。

    黄的，黑的，甚至有几颗还带着干涸的粉红色牙龈组织。

    “战败者的''''勋章''''。”楚瑶的目光扫过那些牙齿，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输家会被拔掉满口牙，钉在这里当装饰。”

    姜铁衣盯着那些牙齿看了两秒，忽然转头，很认真地问苏辰：“这地方管饭吗？”

    苏辰眼皮都没抬一下。

    “打赢，什么都有。”

    竞技场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黑色铁板，拼接的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又或者，根本不是锈。铁板表面坑坑洼洼，遍布刀劈斧凿的凹陷与刮痕，有几处甚至被砸出了半尺多深的恐怖坑洞。

    场内此刻有百来号人，三三两两地散在观众席上，喝酒，赌钱，或是靠在椅背上酣睡，鼾声如雷。

    当苏辰七人走进场时，几乎所有醒着的人，都投来了目光。

    那目光扫过七张过于年轻，甚至可以说是稚嫩的面孔，大多数人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先是一愣。

    然后，笑了。

    是那种老猫看见七只一脚就能踩死的小耗子时，那种不加掩饰的、充满恶意与玩味的笑。

    “柳三刀。”

    苏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竞技场穹顶下回荡，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噪音。

    上方一座石台后，一个身影慢吞吞站了起来。

    高，瘦，驼背。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五官拥挤，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他的腰间别着三把刀，一长两短，刀柄上缠绕的布条早已被血污浸透，黑得发亮。

    魂帝。

    六十八级。

    他从石台上轻飘飘地跳下，落地时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嘣”，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才歪着头，用浑浊的眼珠打量苏辰一行人。

    “哟。”

    他的嗓音干涩刺耳，刮得人耳膜生疼。

    “哪来的七个娃娃？”

    目光在苏辰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六人，最后落在姜铁衣那一米九的魁梧身板上，多停留了半秒。

    “真嫩啊，好久没见过这种货色了。谁介绍来的？”

    “半条命。”

    “那老不死的还没咽气？”柳三刀嘬了嘬发黄的牙花子，“行吧。规矩懂了？每人三场，对手我来指。你们可以分开打，也可以——”

    苏辰打断了他。

    “一起打。今天全部打完。”

    柳三刀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低下头，第一次开始真正审视面前这个少年。那张不过十二三岁的脸上，有一双古井无波的眼，深邃得让人心底发寒。

    “二十一场。”柳三刀竖起两根黑瘦的手指，确认道，“你说，今天，打完？”

    “如果你嫌慢，”苏辰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可以两场并作一场。”

    柳三刀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仰头爆发出大笑，笑声在巨大的穹顶来回冲撞，震得那些打瞌睡的看客都骂骂咧咧地醒了过来。

    “有种！”

    他猛地一拍手，竞技场边缘的数道铁栅门同时发出沉重的机括转动声，仿佛地底有什么巨兽正在苏醒。

    “那就开始！”柳三刀跳回石台，翘起二郎腿，眼神变得戏谑而残忍，“谁，第一个来送死？”

    苏辰没有回头。

    “铁衣。”

    姜铁衣正蹲在地上研究铁板的材质，听到名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粉末。

    “打几个？”

    “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