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见过如此不解风情之人，妻子明明气恼，他非但不知温言抚慰，反倒一本正经地剖析起那些无关紧要的道理来。

    此刻是争论这些的时候么？

    罢了，念在他曾救过自己一回的份上，便再帮他一次罢。

    婠婠眼波流转，忽然扬起声调，故作惊奇地岔开话头：“秋大哥，你当真是‘人世间’的传人？这可真叫人难以置信呢。”

    “人世间？”

    秋凤桐闻言一怔，转而望向身侧的晓梦，“对了，娘子方才也提过这话。

    你说我乃人世间的传人，这‘人世间’……究竟是何意？”

    此法果然奏效。

    晓梦那点闷气霎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讶异的神色。

    她微微侧首，眸光落在秋凤桐脸上。

    “你竟不知人世间？”

    “我自然知晓人世间。”

    秋凤桐答得从容，“此乃《南华真经》内篇第四，述庄子处世之道。

    篇首便是：‘颜回见仲尼，请行。

    曰……’”

    他于《南华真经》早已烂熟于心，此刻便要顺势将整篇**诵出。

    “停。”

    晓梦那素来清冷的容颜上，难得浮现一丝无奈，“何须你来背诵？我所指并非**章句，而是你师门的名号。”

    “我师门……不是唤作庄周一脉么？”

    “你觉得这像个宗派应有的称谓？”

    “这……”

    秋凤桐略一沉吟，“确不似寻常门派之名。

    不过‘人世间’三字，听来倒颇有气象。”

    他对自己的师门向来满意——无论规模如何，单是这名字便已超然脱俗。

    相较那些以“门”

    “教”

    “派”

    为称的寻常宗门，不知高出几重境界。

    “天下竟有你这般糊涂之人，连自家师门的真名都浑然不知。”

    晓梦望着眼前这位犹自懵懂却隐隐自得的夫君，只觉心中泛起一阵倦意。

    这真是她要托付终身之人么？

    虽说庄周一脉向来崇尚恬淡自然、道法天成，可淡泊至此等地步，连师门名号都未曾记挂心上，是否也太过随性了些？

    这怕已非淡泊，近乎忘世了……不，道家修行，岂可用忘世形容？

    该说是心无所系，还是灵台空明呢？

    晓梦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若秋凤桐过往的岁月当真那般清寂如水，这般温吞的境遇，究竟是如何淬炼出他那副果决乃至近乎冷酷的性情的？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秋凤桐谈及此事，面上竟浮起几分无奈：“这岂能怨我？在遇见你之前，我连家师乃是庄周传人都毫不知情。

    他从未向我透露半分，我又从何知晓？就连‘人世间’这个名号，我也是今日头一回从你口中听闻。”

    晓梦闻言一怔：“尊师竟未曾告知于你？”

    “他若说了，我此刻还会是这般模样？”

    秋凤桐摇头苦笑，自己也觉得此事颇为荒唐，可这实在怪不得他。

    玄虚子不肯言明，他又怎能凭空得知？

    说来也奇，玄虚子隐瞒便罢了，连那部《养身功》也未曾与他分说明白，这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晓梦追问：“那他究竟告诉了你什么？”

    “他只传了《养身功》前九层的法门，其余一概未提。

    哦，他藏书之中倒是有不少与庄子相关的典籍，可我总不能仅凭这点蛛丝马迹，就断定他是庄周门人吧？”

    秋凤桐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懊恼，“我甚至不知他身负绝学。

    他还时常借此捉弄我，装病不起，让我终日端汤送药，悉心照料……如今回想，自己也觉愚钝。

    《养身功》大成之后本应百病不侵，他又怎会时常染恙？我竟从未生疑……”

    晓梦与身旁的婠婠对视一眼，皆有些默然。

    这般奇特的师徒关系，着实世间罕有。

    静了片刻，秋凤桐转而问道：“如此说来，这‘人世间’究竟是何来历？”

    “人世间便是你师门一脉的称谓，由你师祖庄子所创。

    其掌门尊为道主，向来隐世不出……”

    晓梦缓缓道来。

    “且慢。”

    秋凤桐忽地打断，眉间微蹙，“我有一事不明。

    以庄子先圣恬淡无为、顺应自然的性子，怎会兴起创立一方势力的念头？这似乎与他平生志趣相悖。”

    晓梦解释道：“听闻庄子当年名动天下后，慕名求学者甚众。

    为便于管束这些门人，其首徒——亦即尊师玄虚上人——建言创立一门派。

    ‘人世间’便由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