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自己闭关这些时日，外头世界竟已变了副模样。

    一本古书，便能将整座城池卷入这般狂热的漩涡里。

    他收回视线，对伙计淡淡一笑：“原来如此。

    那便不耽误你们了——虽说看店，心思怕早飞去了书局吧？”

    两个伙计挠头讪笑，也不否认。

    秋凤桐不再多言，转身朝楼梯走去。

    木梯吱呀轻响，他一步步往上走，心里却盘桓着那本未曾谋面的《连山易》。

    风云因一书而动，这汴梁城的热闹，或许才刚开头。

    秋凤桐心中愈发觉得有趣：“你们也想要《连山易》？拿回去做什么呢？莫非你们自己能看懂不成？”

    “我们这些粗人哪里看得懂！”

    先前开口的伙计咧嘴一笑，“可我家里有个小子，刚满五岁，正是开蒙的时候。

    我盘算着把这书买回去让他从小研习，若能学出些名堂，将来总不至于饿肚子，您说是不是？”

    另一个伙计连忙接话：“我也差不多。

    虽没有儿子，但有个弟弟正在学堂念书。

    如今街面上都在传，说下一科考试的题目，保不齐就会从《连山易》里出。

    早一日把书拿到手，便是早一日占了先机啊。”

    “这传言……怕是花家放出来的吧？”

    秋凤桐听得直摇头。

    将《连山易》和科举功名绑在一起，这书的意味便与前世的应试秘籍没什么两样了。

    而天下父母心，自古皆然，但凡与考学沾边的东西，哪有不拼命追逐的？这般造势的手法，确像是花家的路数。

    不过平心而论，这传言倒也并非全然虚妄。

    《连山易》若真被证实为上古真本，日后纳入科举范畴也是迟早的事。

    眼下钻研此书，对将来的仕途确有益处。

    至于书的真伪，秋凤桐在翻阅时便已确信——虽有些残缺散佚，但绝非后世伪托之作。

    “秋公子……小的们有个不情之请。”

    一个伙计忽然鼓起勇气，搓着手低声开口。

    另一人也眼巴巴地望过来，神色里满是恳切。

    “是想从我这儿得一本《连山易》吧？”

    秋凤桐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那伙计连连点头：“您明鉴！十万册听着不少，可汴京城里读书人那么多，怕是等不到我们下工去排队，书早就抢空了……您放心，绝不让您吃亏。

    书价本是十两，我们愿出二十两！”

    汴京人口逾百万，读书识字者少说也有十万之众——若将刚开蒙的孩童也算上，这数目并不夸张。

    单是京城里的读书人，便能将那十万册书吞得干干净净。

    汴梁城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热浪炙烤着。

    街巷间往日的喧嚣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近乎窒息的寂静，唯有偶尔从远处书肆方向传来的隐约骚动，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躁动的涟漪。

    秋凤桐立在客栈门前的石阶上，目光扫过空旷的长街。

    两个伙计感激涕零的作揖声已被他抛在身后，此刻他眼中所见，是这座都城一幅前所未有的诡异图景。

    零星几个行人步履匆匆，怀中皆紧紧搂着或新或旧的册子，封皮在稀薄的日光下反着光。

    他们脸上焕发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红晕，嘴角咧开，眼神发直，仿佛捧着的不是书卷，而是救命的仙丹、耀眼的黄金。

    更奇的是沿街店铺。

    酒旗无力垂着，茶楼门可罗雀，连最是热闹的绸缎庄也半掩着门扉。

    不少店家索性挂出了“东主有事，暂歇一日”

    的木牌。

    即便尚在营业的，柜后也只余一两个魂不守舍的伙计，伸长脖子，心神早已飞越重重屋脊，落在那不知已被人潮淹没了几回的书肆门前。

    “何至于此……”

    秋凤桐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购书而已，遣个家仆，或是亲自跑一趟便是，何须举家出动，如临大敌？这汴梁城，莫非一夜之间，人人都成了悬梁刺股的痴儿？

    他信步朝主街走去。

    越近那几家发售新书的大书肆，空气中那股焦灼的气息便越浓重。

    隐约的人声汇成沉闷的嗡嗡声，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闷雷。

    转过一个街角，景象豁然撞入眼帘——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从书肆高高的门槛一直蔓延到街心，又顺着街道流向远方，望不到尽头。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绫罗与布衣挤在一处，书生巾与商贾帽彼此摩擦。

    人们踮着脚，向前张望，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渴望与不耐。

    维持秩序的差役声嘶力竭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