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清未另居别院，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岳峰家中。

    倒非山庄吝于安置，是老人自己执意如此。

    “是小峰回来了么？”

    日头西斜，已过申时，阳光却仍灼人。

    岳清正仰在躺椅里晒着暖，朦胧间见两道身影渐近，含糊着问了一声。

    “岳二伯，您近来可好？”

    秋凤桐俯身凑到老人耳畔，提高了声音问候。

    岳清身上旧伤虽无大碍，双耳却不知遭过什么变故，听力衰得厉害，需得这般近前扬声，他方能听清。

    岳清除了耳力不济，眼神也差了许多，非得凑近了才能瞧个分明。

    这自然是年岁大了的缘故，老花眼罢了，算不得稀奇。

    他今年六十有八，这些年又过得艰难，身子骨早已衰败得厉害，若不是秋凤桐将他从市集上买回来，怕是熬不过几个春秋了。

    “原来是庄主。”

    岳清眯着眼，终于辨清了眼前人的面容，慌忙要起身作揖，“老朽岳清，谢过庄主的救命之恩。”

    他心里透亮，自己能过上如今这般安稳日子，甚至得以与亲人重聚，全是托了这位庄主的福。

    否则，他此刻恐怕还在某处为奴为仆，被主家驱使得团团转，哪天累倒了，便是一卷草席丢去乱葬岗，成了野狗啃食的弃物。

    正因尝过那般苦楚，眼下这衣食无忧的光景才显得格外珍贵，而对给予他这一切的人，那份感激也就愈发真切。

    “岳二伯快请起，不必如此。”

    秋凤桐伸手将他扶住，语气温和。

    二人略叙了几句闲话，岳清便主动提起了正题：“庄主此来的用意，老朽大约知晓。

    那剑……可带来了么？”

    “带来了。”

    秋凤桐应着，将随身携带的七绝剑匣打开。

    岳清随手抽出其中一柄长虹剑，只略略端详片刻，便点了点头：“好剑。

    小峰的手艺，看来是长进了不少，这块南离神铁，总算没被他糟蹋。”

    他在这行当里浸淫了数十年，眼光早已淬炼得毒辣，剑身的锻造火候、用料质地，几乎一瞥之下便能了然。

    一旁的岳峰听了夸赞，脸上顿时露出掩不住的得意。

    谁知岳清脸色陡然一沉，手腕一翻，竟用剑柄朝岳峰额头上结结实实敲了一记。

    “哎哟！”

    岳峰全无防备，痛呼一声，抱着脑袋就蹲了下去。

    他龇牙咧嘴地揉了好一会儿，才苦着脸抬头：“二大爷，您这是做什么？怎么说打就打呀？您瞧，这都鼓起个包了。”

    秋凤桐顺势望去，险些笑出声来。

    岳清那一下正敲在岳峰额头正中，下手又重，转眼间便肿起一个又高又尖的鼓包，活像凭空生出一只独角，模样着实滑稽。

    岳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重重敲在剑身上，发出急促的脆响。”你瞧瞧这儿，锻打的次数分明缺了几记，内里的韧劲便弱了一线！再看这刃口，火候过了头，淬水时走了形，虽然后头硬掰了回来……好小子，实打实的功夫不见长进，这些遮掩取巧的门道倒是愈发精通了，险些连我这双老眼都瞒了过去！”

    一论及锻铸之事，岳清顿时判若两人，眸子里精光烁烁，腰背也挺直了，对着岳峰便是一连串的斥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

    岳峰却不敢擦拭，只缩着脖子连连点头，心底又是惭愧又是叹服。

    他原以为那些细微的修补天衣无缝，连庄主秋凤桐都未曾察觉，不想却被二叔一眼洞穿。

    姜终究是老的辣，自己与这位家族中技艺最为精湛的长辈相比，确实还差得远。

    “且慢——”

    一旁的秋凤桐越听越是疑惑，不由得出声打断。

    他握住剑柄，轻轻挥动两下，剑锋破空之声清越如常。”岳二叔，照您这么说，这‘长虹’竟有这许多瑕疵？可我平日使来，并无半分滞涩之感。

    若真有隐患，剑灵应当也有所感应才是，为何从未向我示警？”

    岳峰在一旁小声嘀咕：“其实……都是些微末枝节，于实战无碍的。”

    “你还敢多嘴！”

    岳清闻言，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怒意，转向秋凤桐，语气稍缓：“庄主明鉴，这些毛病看似细微，眼下也不妨事，却如同暗伤，最是损耗剑器本身的寿元。

    这么说吧，若能全然避免这些疏失，此剑的寿命，至少可增添两成。”

    “原来关乎剑寿。”

    秋凤桐恍然。

    神兵利器亦有其年限，他自然知晓。

    一柄好剑若养护得宜，传承千载亦非难事，如此算来，多出数百年的光阴，倒也是一桩好事。

    “既如此，可有补救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