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情形倒也容易明白：万家素来名声狼藉，秋凤桐此举反倒像替百姓铲除了祸害；而凌退思的出身更是朝廷一块暗疮，眼下各方只求平息事态，谁愿将**闹大？一旦传扬开去，丢的终究是朝廷颜面。

    况且当夜秋凤桐面覆黑巾，无人得见真容。

    若仅凭猜疑便贸然问罪……谁又真敢当他秋凤桐是易与之辈？倘若他一怒出手，江陵城内又有几人能抵挡？

    于是朝廷与江湖心照不宣，皆未将此事与秋凤桐牵连半分。

    他便如从未踏足此地一般悄然离去——倒也不是全然无获，至少身边多了一人。

    狄云亦是“云”

    ，勉强算带走了天边一缕云彩罢。

    ***

    车马顺利启行，只是驾车之人已由老陆换作狄云。

    既为贴身随从，总不好离公子太远。

    老陆只得郁郁坐到后头马车里，往后的路途，怕是少不得要受颠簸之苦了。

    至于狄云是否善于驾驭车马，秋凤桐并未怀疑。

    这少年自幼劳作，驱车赶马自然不在话下。

    戚芳则被晓梦送至天宗附近的一处据点。

    晓梦亲自现身，那据点的管事一见她便伏地行礼，口称“师叔祖”

    ——辈分如此，小绵羊在门中的地位着实非同小可。

    得知晓梦的打算后，那位管事当即拍着胸膛立下保证，定会将戚芳安然无恙地送至大秦，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仿佛交托的不是承诺，而是自己的性命。

    路途迢迢，除去几伙不知深浅、拦路剪径的山贼被狄云随手打发之外，倒也未曾掀起别的**。

    光阴在车轮与马蹄间悄然碾过。

    转眼腊月已半，车队终于驶入了孔雀山庄所辖的地界。

    山庄坐落在湘南一带——这方位原是书卷未载，姑且这般设定——与江陵相距并不算远。

    因而第七日晨光初露时，车马已踏进了孔雀山庄的领域。

    才入地界，便瞧见个熟悉的人影立在道旁。

    “这样冷的天气，赵叔怎么在这儿受冻？”

    秋凤桐一眼认出那人，不由笑着扬声。

    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孔雀山庄的总管赵钱。

    庄里小辈皆尊称他一声“赵叔”

    ，秋凤桐自也不例外。

    只是此时这位总管模样着实有些狼狈：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面庞泛着青白，清涕与呵出的白气混在一处，也顾不得擦拭。

    倒也难怪，眼下正是腊月寒冬，即便孔雀山庄地处南境，如今却逢小冰河时节，纵是南方也寻不到多少暖意。

    赵叔虽通些拳脚，却远未到不惧寒暑的境界，如何耐得住这般酷冷。

    他身后随从们更是人人面透灰青，若非都有功夫底子撑着，寻常人怕早已冻僵。

    就连系在道旁的马匹，也不住踏蹄嘶鸣，显然被寒气侵得难耐。

    今晨起身时，昨夜未及泼掉的洗脸水已结了一层薄冰，可知气温之低。

    “凤、凤桐少爷……”

    赵钱声音打着颤，齿关磕碰出细碎的响，“您可算、可算到了……若再晚些……阿嚏！”

    他重重打了个喷嚏，才勉强接上话，“老仆这条命……怕要交代在这风里头了。”

    看他浑身瑟缩、无一处不僵冷的模样，不知已在此候了多久。

    秋凤桐赶忙上前，语气里带了些歉然：“原是我的不是。

    天寒地冻，总不忍催促大家赶路，便走得缓了些。

    早知赵叔在此苦等，说什么也该快马加鞭才是。”

    秋凤桐面上掠过一丝赧然。

    真正缘由是今晨寒意刺骨，他贪恋了片刻暖衾，竟将孔雀山庄必会遣人相迎的礼数忘了个干净——以他凤凰山庄嫡系的身份前来道贺，主家怎会不派人中途候着？这一疏忽，倒让赵钱在冷风里苦等了许久。

    “凤桐少爷，快请随我来吧，庄主已等候多时了。”

    赵钱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随行众人亦纷纷策动坐骑，将凤凰山庄的车队护在**，车马再度缓缓前行。

    一骑快马已抢先绝尘而去，自是赶回山庄通报贵客将至的消息。

    约莫一个时辰后，远处赫然现出一座巍峨门楼，高逾两丈，两侧各踞一头威猛石狮，气象森严。

    丈余高的青砖院墙蜿蜒伸展，不知围拢几许天地，将整座山庄掩得密不透风——这便是传承三百载的孔雀山庄。

    “凤桐少爷，咱们到了。”

    赵钱在车外恭敬禀告。

    秋凤桐掀帘下车，迎面一股冷风激得他轻吸了口气。

    举目望向不远处那气象恢宏的庄院，不禁叹道：“不过数年光景，孔雀山庄竟更显磅礴之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