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债补过，还是大梦醒彻，从此一身轻？

    卓一航沟壑纵横的脸上，神情如云涛变幻。

    数十载光阴里与练霓裳的聚散离合——黄龙洞初逢，明月峡夜语，武当山 ** ，大漠孤烟别离——一帧帧掠过心头。

    更有那些独守仙花的长夜，寒寂浸骨，历历如昨。

    他素来惧怕在人前决断。

    自己何等优柔，他再清楚不过。

    当年若非总想两全，既不舍师门，又欲周全恋人，又何至步步成错？他亦曾反复揣想：倘若那时斩断纠葛，与她携手远去，今日又是何等光景？

    或许二人共开天山一派，做一对逍遥江湖的眷侣，惹来多少羡嫉？

    思及此处，胸中竟是一暖。

    可若相伴日久，性情难合，争执愈烈，终至恩义两绝，江湖相忘呢？

    他心头猛地一颤。

    诸般念头彼此撕扯，难分胜负。

    到了这般年月，他该持着这两朵优昙仙花，如何走到练霓裳面前？

    是给她一个答案，还是给自己一个终结，从此前尘尽抛？

    思绪又乱作一团。

    他不敢迎视众人目光，眼神仓皇游移，忽地瞥见了尽禅师伏地的身躯。

    电光石火间，那日禅师所言轰然涌上心头，霎时如惊涛拍岸！

    “交代，又是交代……我竟仍在为此二字踌躇么？”

    他暗自苦笑，“连命途多舛的秋凤梧都叹过，多少豪杰，正是栽在这‘交代’二字上啊！”

    心中豁然开朗，他朗声一笑，向前迈出一步，掌中剑光如练，疾刺而出。

    手腕轻转间，武当剑法的精妙已展露无遗，剑尖恰恰点在两株优昙仙花的根蒂处，轻轻一挑，竟将两朵花完整无瑕地托起。

    剑势未收，顺势一带，那两朵花便如被柔风送至眼前。

    他左手一探，已然稳稳接住。

    铿然一声，长剑还鞘，动作简洁如行云流水。

    四下一片低低的哗然，众人心中皆道：卓一航终究是出手了。

    练霓裳却有些出神。

    那少年般矫捷的身手，那一气呵成的剑招，分明是七十二手连环剑与九宫神行掌的路数……许多年前初遇时，那白马上的少年拔剑起掌的姿态，与眼前身影依稀重叠。

    只是光阴流转，昔年那虎目剑眉的武当掌门，在世事磋磨与心火煎熬里，竟已成了这般沧桑模样。

    “历劫未销生死念，经霜始证岁寒心。

    朔风吹尽千山雪，犹有清芬寄上林。”

    卓一航口中低吟，在无数道目光的交织中，一步步走到练霓裳面前。

    他抬起头，时隔六十载，第一次真正望向她的眼睛。

    一红一白两朵花，正绽得浓艳，幽香浮动。

    当他把花举到她身前时，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于此。

    这般相对而立的景象，这般完美的花，在这万众屏息的刹那，卓一航可是要借花诉尽衷肠？

    几位女散人已不禁以手掩口，眼中满是希冀。

    这桩萦绕江湖数十年的憾事，莫非今日终得圆满？

    “霓裳，六十年了，优昙花……终于开了。”

    卓一航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目光掠过她如雪的白发，停驻在那张依旧似少女的面容上。

    岁月似乎未曾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初遇时的飒爽英气与骨子里的倔强，一分也未消减。

    这偌大江湖，竟将她的年华凝固在了最夺目的时分，许是想永远留住白发魔女那惊心动魄的风采罢。

    “当年我誓要寻得此花，不过是想赠与你，盼你服下后白发复青丝，稍减我心中万般愧怍。

    你向来珍重容颜，却因心伤而青丝成雪，这一切皆由我起。

    今日亲见仙葩盛放，我心中波澜……实难平复。”

    这动情的一幕，令在场众人寂然无声，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唯有练霓裳静静注视着那两朵花，容色平淡如水。

    她竟无动于衷么？

    观者心中皆浮起这般疑问。

    六十载的等候，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够赤诚？

    抑或她仍觉不足，还在等待着什么？

    卓一航话音未落，便又续道：“只是适才听罢秋公子所言，再想起尽禅师圆寂前的嘱咐，此刻我方彻底明白——这六十年守着两株优昙仙花，说是为了偿还对你的亏欠，可心底深处，原来还藏着别的念头。”

    四围的江湖客们顿时起了低低的骚动。

    这话是何意？莫非卓一航心中竟另有所系？

    众人皆屏住了气息。

    这一甲子才得一次的相逢，可莫要就此断送在此人手中。

    练霓裳却在此刻开了口，声音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