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化代码的红色前沿在推进到距离琥珀色屏障八百二十米的位置时，速度降了下来。

    不是小幅降低。

    是断崖式的。

    “蔓延速度从每分钟四十米降到了每分钟八米。”老周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动，“降了百分之八十。”

    几何面孔的光流在根须内部出现了明显的涣散，原本精密排列的圆方三角嵌套结构松动了，边缘的线条开始模糊。

    “它在减速。”沙悟净从本子上抬起头。

    银柱的歪字在翻译窗口上浮现出来，歪斜的程度比刚才小了一些：

    它不拍我了。

    它在看别的东西。

    “看什么？”

    银柱：看那个蓝色的光。蓝色的光从我的根须里面流过去的时候，那张脸转头了。它在看蓝光从哪来的。

    指挥舱里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了杨戈身上。

    杨戈的手从副控制台上收了回来，两手交握放在身前，呼吸的频率比输入音节时快了一拍，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陈凡走到副控制台旁边，视线落在那块插入接口槽的黑色卡片上。

    卡片的表面在淡蓝色波纹的照映下露出了原本在纯黑底色中看不到的东西。

    一个徽记。

    非常淡，淡到需要蓝色光源的特定角度才能辨认。

    圆套方，方套三角，三角里面又是圆。

    一层套一层。

    和3001号地下八公里处那个金属造物壳面上的图案，和根须内部格式化代码凝聚成的几何面孔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指挥舱里没有人说话。

    格式塔的数据面板上，蔓延速度的数值稳定在每分钟八米。倒计时从三十四分钟被重新计算为一百七十分钟。

    将近三个小时的缓冲窗口被这块黑色卡片硬生生撑了出来。

    陈凡的视线从卡片上的徽记移到杨戈的脸上。

    “安全司不配发这种东西。”

    不是疑问句。

    杨戈的嘴唇合着，面部的肌肉在灯光下绷得很紧。

    “不配发。”他回答了，声音比念那串音节的时候还轻，“这不是安全司的。”

    “那是谁的？”

    杨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指尖在输入音节时接触虚拟键盘的位置留下了三个针尖大的暗红色灼点，和金属造物壳面凹槽里填充的暗红色物质在色相上毫无差别。

    “陈总。”杨戈的声音沉到了嗓子最深的地方，“这张卡片的来源，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不能，还是不想？”

    “不能。”杨戈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在陈凡面前稳住了，“有人比我先到3001号。那个造物不是被遗弃的。它是被放在那里的。卡片是配套的钥匙，一把钥匙只开一把锁。”

    “谁放的？”

    杨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视线越过陈凡的肩膀看向大屏幕上那个正在涣散的几何面孔：“这张卡片只能减速，不能清除。蓝光的效果会在四到六个小时后递减衰竭。在那之前，你需要找到真正能杀死这段代码的办法。”

    “你知道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杨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副控制台上那块黑色卡片的边缘，“但放这个造物在3001号的人可能知道。引力脉冲还在往外发。它在叫人，叫的不是我们。”

    “叫的是谁？”

    杨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衣领内侧那枚已经亮了六次没回复的通讯片。

    角落的位置空了出来，他站在副控制台前，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了舱壁上，影子的边缘和蓝色波纹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人，哪部分是光。

    大屏幕角落里的倒计时数字在缓慢跳动：一百六十八分钟，一百六十七分钟。

    银柱的歪字在翻译窗口上冒出了新的一行：

    那张脸还在看蓝光。

    它歪着头。

    像在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