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岭在蔡家崖东边，直线距离不到八里。说是岭，其实是太行山余脉里的一道山梁，从北往南绵延十几里，像一条卧着的牛的脊背。山梁上长满了油松和辽东栎，树都不高，被常年的山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干上全是疙瘩，树枝扭曲着伸向四面八方，像一群在风里凝固了的姿态。树底下积着厚厚一层松针和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陷进去能没到脚踝。松针腐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林子里弥漫着，是一种很古老的味道。

    月亮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半弯的，像一块被掰掉了一半的银元，边缘毛毛的，发着一种清冷的光。月光透过松林的枝丫照下来，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有风的时候，树枝摇晃，影子也跟着摇晃，整片林子像是活了一样，到处是晃动着的明暗交错的碎片。

    山本一木趴在一块凸出地面的岩石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蔡家崖。他趴在这里已经将近半个时辰了，身体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偶尔轻轻转动望远镜的调焦轮。岩石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被他的胳膊肘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坑，苔藓的汁液渗出来，把他的军装袖子染出了一小片暗绿色的湿痕。他的身后，散开着二十五个人。这些人穿着跟普通鬼子完全不同的装束——不是土黄色的军装，是深灰色的，接近于夜色里岩石的颜色。不是钢盔，是软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脚上穿的不是皮靴，是胶底布鞋，鞋底很软，踩在枯叶和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个人的胸前都横挎着一支百式冲锋枪，枪身上缠着深色的布条，防止金属反光。腰间的皮带上挂着手雷和匕首，匕首的刀鞘用布缠住了，走动的时候不会碰到腰带扣发出声响。有两个人的冲锋枪换成了狙击步枪，枪身上架着瞄准镜，镜片用纱布蒙着，防止反光。他们趴在山本一木两侧稍远的地方，各自占据了有利的观察位置，枪口缓缓移动着，扫视着山下的村庄和山坡。

    山本一木的望远镜里，蔡家崖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面。村子里的石头房子一个挨一个，有的房顶塌了半边，月光从塌掉的缺口照进去，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能看见屋里的土炕和灶台。有的房子被烧过了，墙壁熏得漆黑，房梁烧断了，半截木头斜着杵在废墟里。村子中间的打谷场上，石碾子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老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团浓重的黑影，风吹过来的时候，那团黑影微微晃动着。村子里有篝火，三五处，分散在村子的不同位置。篝火烧得不旺，大概是柴火湿了，冒着烟，火光一明一暗的。篝火旁边能看见鬼子的哨兵——是第三旅团的后卫部队。哨兵抱着枪蹲在火堆旁边，把头缩在大衣领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概是在打瞌睡。

    山本一木把望远镜从蔡家崖移开，对准了村后山坡上的窑洞。窑洞有三孔，呈品字形分布。窑洞的门窗都用布帘遮着，但从布帘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灯光很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其中一孔窑洞的顶部竖着一根细细的天线，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山本一木盯着那根天线看了很久。电台天线。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天线的长度和架设方式——是野战电台常用的鞭状天线，通信距离大约五十到八十公里。这个距离足够跟旅部或者师部保持联络。

    窑洞周围有哨兵。他能看见至少三个哨兵的身影——一个在窑洞上方的山坡上，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一个在窑洞左侧的灌木丛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还有一个在窑洞右侧的土坎下面，蹲在那儿，枪横放在膝盖上。哨兵的位置选得很好，互相之间能看见，视野交叉覆盖，没有死角。但是他们都在盯着村子方向。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蔡家崖村子里第三旅团的后卫部队身上。他们没有想到，真正的危险不在村子里，在他们身后的老君岭上。

    山本一木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跟情报完全吻合。独立团的主力全部压在外线——河谷方向今天下午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石门方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交火。蔡家崖只剩下了团部、警卫部队和电台。李云龙果然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拖住第三旅团上。他自己的老窝，反而空了。这是李云龙的风格——大胆，狂妄，像一个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桌面上的赌徒，手里只剩最后一张牌，脸上却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山本一木在心里把李云龙的这张脸画了无数遍，虽然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李云龙。他只知道这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个用特种作战的方式端掉了松本三郎指挥部的人。一个扮成补给车大摇大摆开进晋祠、当着他的面端掉他老窝的人。一个拿走了他的指挥刀、把他像一只丧家犬一样赶回太原的人。

    山本一木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他的腰间现在挂着一把新的指挥刀，是从太原军械库里领的，刀柄上没有樱花纹样，刀身只是普通的工厂制品，批量生产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握着这把刀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分量。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放进胸前的皮盒子里，扣上盖子。然后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并拢，向前平推。二十五个人无声地从地上爬起来，分成三组。第一组十个人，由山本一木亲自带领，沿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