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中队在南门外的硝烟还没散尽，平安城又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这次来的人骑的不是马，是一头灰骡子。骡子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走起路来四蹄打晃，显然赶了不短的路。骡背上的人倒是精神——灰布棉军装洗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腰间扎着一条缴获的鬼子皮带，脚上蹬着一双磨得起了毛边的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和雪化的水渍。他骑在骡背上腰杆挺得笔直，远远看见平安城的城墙轮廓时，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从骡背上跳下来，把缰绳往骡子脖子上一搭，大步流星地朝城门走去。

    南门哨兵远远看见一个灰布军装的人从山路上走过来，肩上没有肩章，领口没有领章，但从走路姿势一眼就认出不是老百姓——老百姓走路是低头弯腰看着脚下的路，这个人走路是昂着头看着前方，两条腿迈得虎虎生风。走近了一看脸，哨兵愣了一下，然后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孔团长！”

    孔捷摆了摆手算是还礼，嘴里吐出一团白气：“李云龙在不在？”

    “在，在团部。”哨兵赶紧让开道，“孔团长您怎么——”

    话没说完孔捷已经走进了城门洞子。那头灰骡子跟在他后面，蹄子在青石板路面上踩得咯噔咯噔响，骡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孔捷穿过南大街时，街道两旁的景象让他眉头皱了一下。他上次来平安城还是两个月前，那时候南大街两边全是做小买卖的摊贩，卖菜的卖炭的卖针线的挤得满满当当，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青石板路上追着一条黄狗跑。现在街道两旁的摊贩全撤了，铺面虽然还开着但门板半掩随时准备关门，街面上干干净净——不是打扫得干净，是战斗状态下老百姓自觉把东西都收起来了。几个妇救会的妇女正在用扫帚清扫墙面上的弹孔痕迹，墙根下还能看到没来得及清理的黄铜弹壳，一个小孩捡了一把弹壳在手里哗啦哗啦地晃着玩，被妇女一巴掌拍掉了，弹壳掉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团部门口没哨兵——虎子被李云龙派去修械所帮忙搬零件了，团部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李云龙的大嗓门：“老子的意思是暗火力点在鬼子主力压上来之前一枪都不许放！木村那小子精得很，你要是提前暴露了火力配置，他就知道往哪儿绕了！”

    孔捷推门进去时，李云龙正背对着门口，弯腰趴在地图上跟沈泉指指点点。赵刚先看见孔捷，站起身来刚要打招呼，孔捷已经大步走到八仙桌前，把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往桌上一搁，麻袋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孔？”李云龙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孔捷风尘仆仆的样子，“你怎么来了？旅长让你来的？”

    “旅长？”孔捷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赵刚递过来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旅长哪有空管你——他正忙着在总部开会呢。是我自己来的。听说你这边吃紧，我把新二团能抽出来的家底全带来了。”

    他把麻袋口解开，往桌上一倒。哗啦啦一阵响，里面滚出来的全是子弹——不是独立团常用的复装子弹，而是原装的鬼子三八大盖子弹，铜壳底火，弹头锃亮，每一发都用薄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麻袋底还有两个布包，打开一看，一边是二十多颗鬼子九七式手榴弹，另一边是两盒没拆封的磺胺粉和一小瓶医用酒精。

    “子弹两千发，手榴弹二十四颗，磺胺粉两盒，酒精一瓶。”孔捷掰着手指头数完，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拍在桌上，“还有这个——鬼子掷弹筒用的榴弹引信，五个。上次我在青崖寨伏击鬼子的运输队缴获的，一共就十个，给你们匀一半。”

    赵刚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新二团的情况他不是不知道——孔捷的部队驻扎在条件最艰苦的青崖寨，那边地势偏僻交通不便，旅部的补给十天半个月才能到一次，孔捷手里的每一发子弹都得精打细算着用。上次新二团打青崖寨伏击，一个战士平均才分到十五发子弹，打完了就得上刺刀。孔捷这次送来的两千发子弹和二十多颗手榴弹，对他来说就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独立团最近连续打了骆驼岭、十八盘、青石沟好几场胜仗，缴获确实不少，但旅长刚收了一笔“租”，紧接着就是木村的夜袭和筱冢大部队的逼近，弹药消耗极快，光是南门外的逐屋争夺战就消耗了好几个基数的弹药。老郭的复装生产线虽然有了车床之后效率提高，但装药和底火的产量依然有限，短期内无法补上战斗消耗的缺口。孔捷送的这批原装子弹正好补上了这个窟窿。

    孔捷看见李云龙和赵刚的表情，一摆手说：“别用那眼神看我，又不是白给的。条件只有一个——你们用不完的碰炸手榴弹，分我几个。不多要，十颗就行。老子眼馋那玩意儿眼馋了好几个月了，丁伟那小子每次见面都跟我吹你们独立团的碰炸手榴弹有多好使，十八盘打山本的时候六颗下去炸掉了一个电台阵地，说得老子心里直痒痒。”

    李云龙跟赵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李云龙朝虎子喊了一声，让他去修械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