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从平安城回到青崖寨的当天夜里，就把新二团加强营的连以上干部全部召集到了团部。青崖寨的团部设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庙门早就被炮弹炸飞了，用几块木板钉了个临时门挡风，风一大就哐啷哐啷响。正殿里供的山神像缺了半个脑袋——是去年鬼子炮弹削掉的，香案被改成了会议桌，上面铺着一张用胶布粘了好几道裂缝的军用地图。孔捷没有李云龙那种画图的天赋，他的地图上标注歪歪扭扭的，箭头画得跟蚯蚓爬似的，但每一条蚯蚓的位置都是他亲自侦察过的。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孔捷把李云龙提供的情报和自己的侦察汇总说了一遍，用手指戳着地图上河源县到平安城之间的公路，“鬼子的炮兵中队已经过了河源县，正在沿着这条公路往平安城方向推进。四门九二步兵炮，两门迫击炮，护卫兵力大约一个中队。炮兵车队拖着炮走山路速度慢，现在应该在——”他的手指沿着公路往北移动，停在了一个叫野狼沟的位置，“大概在这一带。如果让他们顺利到达平安城外展开阵地，独立团的城墙扛不了多久。咱们的任务是在半路上把这支炮兵打残，至少打掉他们的弹药车，让他们有炮没炮弹。”

    “野狼沟。”一营长老苏凑近了看地图。他是个四十出头的陕北老兵，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左手少了半截食指——那是平型关战役时被鬼子的子弹削掉的。他用剩下的半截食指在地图上比了比野狼沟的地形，“这地方我熟。去年冬天在那儿打过一次运输队。沟深路窄，公路从沟底穿过，两侧是乱石坡，最适合打伏击。不过有一说一——沟太窄了，咱们的人摆不开，只能沿着沟沿布置阵地。火力密度不够的话压不住鬼子护卫队的反击。而且乱石坡上的石头松得很，脚踩上去容易打滑，冲锋的时候速度上不去。”

    “谁让你冲锋了？”孔捷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这次不打歼灭战。咱们的兵弹药不多，跟鬼子硬拼不划算。打法是这样——提前在公路上埋雷，等炮兵车队进了沟，先炸头车堵路，然后火力全开打骡马和弹药车。骡马目标大，打死一匹就能堵住后面一串。弹药车打中了更好——连环爆炸比咱们的机枪管用。打完弹药车不管战果如何立刻撤，不许恋战。鬼子的护卫队要是追上来，就用乱石坡上预先布好的绊雷招待他们。记住——这次的目标不是鬼子的人，是鬼子的炮弹。一颗炮弹运不到平安城，李云龙那边就少挨一炮。”

    各连连长领命后各自回去准备。孔捷单独把一营长老苏留了下来，交代了一个额外的任务：“你的营负责最关键的一环——堵头截尾。炮兵车队进沟之后，头车和尾车必须同时炸掉，把车队封死在沟底。头车用埋地雷解决，尾车用掷弹筒招呼。咱们的掷弹筒只有两具，榴弹只有六发——六发里你至少要保证两发命中尾车。能做到吗？”

    老苏用那半截食指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说：“两发命中尾车——不敢打包票，但我让最好的掷弹筒手上。秦大个子上次在李家寨用三发榴弹打掉了鬼子的机枪阵地，这次让他上。不过团长，咱们的榴弹引信不太可靠，上次训练时有一颗砸在石头上没炸。能不能找独立团老郭换几颗碰炸引信的？”

    “来不及了。”孔捷摇头，“碰炸手榴弹是独立团的命根子，人家给了咱们二十颗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让秦大个子用的时候自己心里有数——引信靠不住的榴弹多备一发，关键时候补一发。”

    老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山神庙。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站在庙门口点了一袋烟，眯着眼看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在心里把明天的伏击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推演到堵尾车那段时他停了下来，又从头推了一遍。然后他把烟袋锅子磕干净，快步走向一营的驻地——他还得去找秦大个子交代几句，让这小子把掷弹筒的瞄准镜擦亮一点。

    秦大个子是一营的掷弹筒手，个头在全团最高，手劲在全团最大，但性格在全团最闷——属于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他在战场上打掷弹筒的时候跟在训练场上一样沉默，瞄准时眼睛一眨不眨，拉发时手稳得像个铁架子。老苏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营房门口借着马灯的光擦掷弹筒的炮筒。掷弹筒被他拆成了三截，每一截都用沾了枪油的布条来回拉了好几遍，炮筒内壁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老秦，明天打尾车，六发榴弹，两发必须命中。”老苏蹲在他旁边，开门见山。

    秦大个子没抬头，继续擦他的炮筒，只是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尾车多少距离？”

    “至少两百米。掷弹筒的最大射程是三百米，两百米刚好在有效射程内，但散布会比较大。你要在公路拐弯处的高地上架筒，那里视野好，能俯瞰整条沟底，但角度也比较陡——榴弹飞出去的抛物线要算好。”

    秦大个子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掷弹筒重新装好，手指在瞄准刻度上轻轻拨了几下，然后说：“多带两发。备着。”

    老苏点了点头，拍了一下秦大个子的肩膀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