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上力道微松，但目光依旧灼人：“你，王小栓，家里是河西道王家村的吧？老子看过你的军籍。你爹叫王老实，你娘姓李，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对吧？”

    

    王小栓浑身一颤，没想到队正连他家在哪儿、有几口人都知道。

    

    “想想你娘跟你说的女帝陛下是什么样！想想你当兵是为了啥！是为了给家里省点税，让爹娘和哥哥能多吃口饱饭！可现在的朝廷，给过你们家活路吗？屠刚这等人，把你们当人看吗？”

    

    石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愤与诱惑：“跟着老子干！开了门，迎了王师，你就是有功之人！陛下和老帅最是赏罚分明，到时候，别说免你家赋税，立功受赏，光宗耀祖都有可能！就算……”他猛地松手，后退一步，指着自己心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惨烈，“就算你不愿意，觉得老子是叛逆，你现在就可以一刀捅了老子！割了老子的头，去屠刚那儿领赏！去换你的前程！老子绝不还手！”

    

    说完，石勇猛地转身，再不看他，对着身后那几名眼神早已燃起熊熊火焰的老兵，以及周围一些神色变幻、显然也被触动、但仍在犹豫的守军，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是爷们儿的，是还记着女帝陛下恩典、还念着丹凤军袍泽之情的！是受够了屠刚这王八蛋鸟气、想给家里挣条活路的！跟老子上！开关门——迎陛下！迎王师！”

    

    “老耿！带几个人，去控制绞盘室！动作要快！”

    

    “柱子！你带人守住这段城墙甬道，别让其他巡逻队靠近！”

    

    “其余人，跟我去关门闸口！快！”

    

    “是！头儿！”老耿等几名老兵毫不犹豫，低吼应命，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如同压抑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喷发口！他们迅速分头行动，老耿带着三名身手最利索的老兵，如同猎豹般扑向不远处那座控制关门绞盘的石室。柱子则招呼着另外几名信得过的兄弟，迅速占据城墙通往这段区域的几个关键路口，刀出鞘，弩上弦，虽未发声，但冰冷的杀意已弥漫开来。

    

    石勇自己，则带着剩下四五人，其中包括两名被刚才他一番话震得心神激荡、下意识跟上来的年轻士兵，朝着城墙内侧、通往关门内侧闸口和门闩的阶梯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扯下身上那件代表现今龙腾帝国守军的制式皮甲，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胸口绣着一只褪色丹凤的旧内衬——那是当年丹凤军的标识！他抽出那柄断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反射着决绝的寒芒。

    

    直到石勇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阶梯拐角，王小栓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被石勇按住肩膀的姿势，脑子里嗡嗡作响。

    

    队正那番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娘亲说起女帝陛下时那怀念的语气，家中日益沉重的赋税，两个哥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自己来当兵时爹娘那既不舍又期盼的眼神……还有刚才队正那豁出一切、甚至让他杀了自己去领赏的惨烈眼神……

    

    “叛变”……“杀头”……“诛九族”……

    

    “陛下回来了”……“迎王师”……“光宗耀祖”……“给家里挣条活路”……

    

    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激烈交战。他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关下徐尘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洪亮，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凛冽：“三通鼓毕，若无回应，王师——即刻攻城！玉石俱焚！”

    

    咚！咚！咚！

    

    仿佛为了应和，关下青竹岭军阵中，真的响起了沉重、缓慢、却震慑人心的战鼓声！每一声，都像敲在王小栓的心口上。

    

    “啊——！”王小栓猛地发出一声不知是恐惧还是决断的低吼，他狠狠一抹脸上的冷汗，手忙脚乱地将刚才因震惊而歪斜的头盔用力扶正，死死扣在头上。

    

    然后，他抽出那柄还未真正饮血的长刀，看了一眼石勇等人消失的阶梯方向，又看了一眼关下那森严的军阵与猎猎凤旗，一咬牙，转身朝着石勇离开的方向，跌跌撞撞却又异常坚定地追了过去！

    

    “队正！等等我！我……我也去！我要给家里……挣条活路！”

    

    年轻而颤抖，却带着破釜沉舟勇气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很快便被淹没在越来越近的战鼓声与关内骤然响起的、由远及近的惊怒呼喝与厮杀声中。

    

    丹凤关的黎明，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一场由几个老兵主导、却可能撬动整个帝国命运的惊变，就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