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

    二十丈。

    出口在望。

    那缕青光依旧。

    他踏出洞窟。

    ——满谷桃花如昨。

    ——清潭如镜。

    ——那株中空老桃树，静静伫立于桃林深处。

    树下，白猿蜷缩成团。

    它保持着张无忌离开时的姿势，身躯佝偻，双臂环抱，头埋入膝间。

    远远望去，像一团被遗忘在树下的旧雪。

    张无忌走到它身前。

    蹲下。

    白猿没有动。

    它的眼阖着，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间隔极长——十息，十五息，二十息。

    每一次起伏，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张无忌没有唤它。

    他盘膝坐于白猿身侧，从青布囊中取出一枚赤炎果干。

    果干已干硬如柴。

    他握在掌心，以九阳真气缓缓浸润。

    三息。

    果干软化，色泽由淡赭渐复为赤红。

    他将果干轻轻放在白猿蜷曲的爪边。

    白猿没有动。

    但它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张无忌没有出声。

    他又取出一枚果干，以真气浸润，放在白猿爪边。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当第十三枚果干整齐列于白猿身前时，白猿的眼睑轻轻颤动。

    它睁开眼。

    琥珀色的眸，浑浊，黯淡，却仍有一线清明。

    它缓缓转头，看着身侧的人类少年。

    又低头，看着爪边那十三枚赤红如火的果干。

    它认出了它们。

    十年前，冰火岛东崖，七岁的张无忌每日攀上峭壁，采摘这种野果。那时的果子比现在大得多，饱满多汁，咬一口满嘴甜涩。

    它会蹲在他身侧，安静地吃。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它以为他忘了。

    它以为那些日子只是自己漫长生命中的一瞬微光，转瞬即逝。

    原来他都记得。

    白猿缓缓伸出右爪，将离自己最近的那枚果干拨入掌中。

    它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动作很慢。

    很仔细。

    像十年前那个安静的黄昏。

    吃完一枚。

    它又拨过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吃到第七枚时，它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不是饱。

    是没有力气了。

    张无忌轻轻托住它握果的爪。

    “够了。”他道，“歇一歇。”

    白猿看着他。

    它的嘴唇翕动，似想发出声音，却只泄出一线几不可闻的气声。

    它放弃了。

    只是安静地靠入他怀中。

    像十年前，它不告而别的前一夜，也是这样安静地靠着他。

    只是那一夜，它还有力气在黎明时独自离开。

    今夜，它走不动了。

    张无忌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掌心抵在白猿后心，以九阳真气缓缓渡入它衰竭的经脉。

    【检测目标：无名白猿（寿元将尽）】

    【年龄：约二百三十七岁】

    【状态：脏器全面衰竭，生机流逝97%】

    【治疗预期：无法逆转寿元极限，可暂时延续生机约一至二时辰】

    【建议：顺应天时，勿强行逆命。】

    他渡入真气。

    一息。

    十息。

    百息。

    白猿的呼吸渐趋平稳，胸口的起伏从二十息一次缩短为十息一次。

    它睁开眼。

    眸中清明更甚。

    它看着张无忌，缓缓抬起右爪，指向桃林深处。

    那里，是斗酒僧的无名小坟。

    张无忌会意。

    他抱起白猿，走向桃林深处。

    那株老桃树生长于坟侧，树干中空，内可容猿。树前有一方青石，石面光滑如镜，是白猿六十年日夕摩挲所成。

    张无忌将白猿放入树干空腔。

    它蜷缩其中，姿态与昨夜离开时一般无二。

    但它没有闭眼。

    它看着张无忌。

    抬起右爪，轻轻覆在他手背。

    掌心温热。

    一如十年前。

    它张开嘴。

    无声地，缓慢地，做出一个口型。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