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

    七十九户，平均年龄六十五岁。他们不懂法，不懂程序，只知道自己的家要被拆了，而拿到的那点补偿款，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他们找到王宗义时，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几百块钱，那是他们凑的“律师费”。

    王宗义没收钱，只说了一句：“这官司，我打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从一个年收入百万的“金牌律师”，变成了同行眼中的“傻子”、“疯子”、“不识时务的愣头青”。律所给他的案源越来越少，合伙人会议不再通知他参加，连助理都找借口调去了别的团队。

    但他不在乎。

    只要明天赢了这场官司，一切都值了。那些老人能拿到应得的补偿，小雨会知道爸爸不是“讼棍”，林婉……也许还会像从前那样，用崇拜的眼神看他。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王宗义皱皱眉，还是接了。

    “王律师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口音。

    王宗义立刻听出来了——赵建国，拆迁户里最年长的一位，七十八岁，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老爷子腿脚不好，但每次开庭都拄着拐杖到场，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

    “赵大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明天还要开庭呢。”

    “王律师，我……我对不住你。”赵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

    “您说什么呢？别多想，好好休息，明天……”

    “他们给了我钱。”赵建国打断他，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大路集团的人，昨天找到我家。说……说只要我改口，在法庭上说之前的证词都是你教我编的，他们就给我三倍补偿款。我儿子病了，肺癌，需要钱做手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王宗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赵大爷，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昧良心！可我儿子才四十二岁，他不能死啊！”老人嚎啕大哭，“王律师，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没好报啊……他们说了，只要我作证是你逼我作假证，不仅给我钱，还会撤了对你的投诉……你还能当律师，还能养家糊口……”

    “谁？谁说的？”王宗义的声音在颤抖。

    “大路集团的刘总，还有……还有你律所的张合伙人。他们一起来的。”

    张合伙人。张志强。他的大学同学，如今的律所管理合伙人。

    王宗义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从他接下这个案子的那一刻起，网就已经张开了。三年来的种种不顺，那些“突然”消失的证据，“意外”改口的证人，甚至女儿在学校受的欺负——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要的不是赢官司，是要彻底毁了他。

    毁掉他这个人，毁掉他坚持了十五年的信念。

    “王律师，对不住……真的对不住……”赵建国还在哭。

    王宗义默默挂了电话。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城市灯火，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律所的官方通知短信：“经合伙人会议决议，鉴于王宗义律师在执业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涉嫌教唆证人作伪证，损害律所声誉，现决定予以除名。请于三日内交还律师证及所有案卷材料。”

    几乎是同时，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林婉。

    他的妻子，已经分居半年的妻子。

    “王宗义，法院的离婚判决书下来了，小雨的抚养权归我。从今天起，她改跟我姓林。别再联系她了，也别联系我。你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家。”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宣判。

    王宗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狂风夹杂着冰凉的雨点瞬间扑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脸，他的衬衫，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三十三楼的高度，往下看，街道像玩具积木，车辆如蚂蚁爬行，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婉时，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政法大学的樱花树下冲他笑。

    他想起小雨出生时，那么小的一团，蜷缩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他想起赵建国老爷子第一次来找他时，从怀里掏出一枚褪色的军功章：“王律师，这是我当年在朝鲜得的。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押给你，求你帮帮我们。”

    他想起那七十九户人家，每张脸上都刻着岁月的风霜和绝望的期盼。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手机又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