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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律师事务所巨大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到了凌晨三点,已经演变成一场瓢泼大雨。
狂风裹挟着雨水,一遍遍冲刷着这座沉睡的城市,仿佛要将什么肮脏的东西洗净。
京州市中心,“正义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在雨中忽明忽暗。三十三楼,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王宗义坐在堆积如山的案卷后面,整个人几乎被淹没。
办公室里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杂着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却懒得去推——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电脑屏幕泛着惨白的光,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四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硬币。
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瘦却青筋暴起的小臂。
他正在整理最后一份案卷。
《光明区棚户改造拆迁补偿纠纷集体诉讼案》,原告方:七十九户居民,共三百一十二人。被告方:京州市光明区政府、汉东省大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这是他从业十五年来接过的最大案子,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七十九户人家,大多是下岗工人、残疾老人、单亲母亲,他们的房子要被拆了,补偿款却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
官司打了三年,从区法院打到市中院,再打到省高院发回重审,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马拉松。
王宗义没收他们一分钱律师费。
不仅没收,这三年他还倒贴了将近二十万——调查取证的车马费、专家鉴定的劳务费、打印复印的材料费,还有那些实在揭不开锅的当事人,他偷偷塞过去的救命钱。
律所合伙人骂他疯了:“王宗义,你当自己是慈善家?咱们开的是律师事务所,不是救济站!”
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王宗义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向桌上那张合影——妻子林婉和女儿小雨,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阳光。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没接这个拆迁案,一家三口周末还能去公园野餐。
现在呢?
他苦笑着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案卷。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上午九点,终审开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那七十九户人家最后的希望。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王宗义瞥了一眼屏幕,是女儿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这么晚了?他心头一紧,赶紧接通。
“王律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李老师的声音透着迟疑,“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李老师您说,是不是小雨出什么事了?”王宗义的声音瞬间绷紧。
“小雨她……今天在学校被几个同学围住了。他们……他们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
“什么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他们说……说你是个‘讼棍’,专门帮坏人打官司,赚黑心钱。还说……你收了开发商的贿赂,故意输掉拆迁案,把那些老人都逼上绝路。”
王宗义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小雨她……什么反应?”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我问她要不要告诉爸爸,她说……她说不想给你添麻烦。”李老师叹了口气,“王律师,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但孩子们不懂事,听风就是雨。您要不要……来学校一趟?我们开个班会,澄清一下?”
“不用了。”王宗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您,李老师。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他呆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卷粗糙的封皮。
讼棍。
这个词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他最脆弱的软肋。
十五年前,他从中国政法大学硕士毕业,怀揣着“匡扶正义”的理想踏入律师行业。
那时候他多天真啊,以为法律是世界上最公平的尺子,以为穿上律师袍就能为弱者发声。
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帮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维权,赢了官司,却因为得罪了当地企业,被律所警告“注意影响”。
他为被强拆的居民辩护,搜集了厚厚一沓证据,开庭前一天,关键证人“突然”改口,案子不了了之。
他代理医疗事故纠纷,发现医院伪造病历,向卫生局举报,结果等来的是“经查不属实”的回复,而他的律师证年审被卡了三个月。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望,但他没放弃。直到三年前,他遇见了光明区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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