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刺鼻的香水味，混杂着汗液和情欲的腥膻。

    王宗义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挣扎着睁开，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华丽的水晶吊灯，欧式浮雕，暖黄色的灯光暧昧地流淌。

    身下是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丝绸床单贴着皮肤，冰凉滑腻。耳边传来女人含糊的呢喃，说的是外语，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

    “陈院长……您醒了？还要继续学外语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一只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搭上了他的胸口。

    王宗义浑身一僵。

    他猛地坐起身，剧烈的眩晕让他差点栽倒。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奢华到近乎荒淫的套房：巨大的圆形水床，地上散落着女人的内衣、空酒瓶，墙上挂着不堪入目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和精液混合的诡异气味。

    床边坐着一个金发女人，二十多岁，身材火辣，只披着一件透明的纱衣，正用碧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是谁？”王宗义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这是哪儿？”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娇笑起来：“陈院长真会开玩笑，昨晚您可是很热情的呀～”她凑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山水庄园，总统套房。您包了我三天，说要好好‘学外语’……”

    山水庄园。

    陈院长。

    这几个字像惊雷般在王宗义脑中炸开。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床，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踉跄着扑进浴室，“砰”地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膛。

    抬起头，盥洗台上方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四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眼角只有细细的鱼尾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经过一夜荒唐也只是略显凌乱。

    五官算不上英俊，但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圆润感——那是长期手握权力、被人奉承滋养出来的面相。

    最刺眼的是那双眼。

    浮肿，浑浊，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藏着掩饰不住的油腻和欲念。

    这不是他的脸。

    这是……陈清泉的脸。

    王宗义当然知道陈清泉是谁。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司法系统的“名人”。不是因为他判案多么公正，而是因为他那些荒唐的“事迹”——在KTV抱着女当事人唱情歌，在酒桌上宣称“法律就是人情”，还有最出名的那句：“我在山水庄园学外语。”

    从前他听同行八卦时，只会嗤之以鼻，觉得这种人不配穿法官袍。

    现在，这张脸长在了他自己身上。

    “不……不可能……”王宗义颤抖着伸出手，触摸镜面。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猛地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拼命往脸上泼。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整张脸冻得麻木，直到冷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脸还在。

    陈清泉的脸。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王宗义扑到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昨晚灌下去的酒，那些昂贵的洋酒，混着胃酸，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呕吐物刺鼻的气味充斥着小空间，他却觉得这味道比外面房间的香水味干净一万倍。

    吐到只剩酸水，吐到浑身脱力，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死了吗？

    从三十三楼跳下去，怎么可能还活着？

    重生了吗？

    这种只存在于网络小说里的荒诞情节，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里？

    可是……这张脸，这个身体，这个奢靡淫乱的房间，还有门外那个叫他“陈院长”的外国女人——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盥洗台边。台面上散落着各种高档护肤品，一瓶打开的古龙水，还有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2013年11月6日，上午7点28分。

    王宗义死死盯着那行数字。

    2013年11月6日。

    他跳楼的那天，是2023年11月6日。

    整整十年。

    他回到了十年前，重生成了陈清泉——那个他曾经最鄙夷、最不齿的“同行”。

    “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起初是压抑的低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后变成癫狂的嘶吼。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横流，笑得趴在冰冷的盥洗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