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

    “小军，”他说，“我是法院的陈清泉。你的事，我知道了。我会管。”

    小军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音节。这次陈清泉听清了，他在说：“谢……谢……”

    只有一个字，但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清泉直起身，走回桌边，从那一沓材料里挑出几份关键的——工伤认定申请表、医院诊断证明、医疗费单据、还有机床厂那份《情况说明》。

    他把这些材料整理好，递给老杨。

    “下周一，”他说，“带这些材料，去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庭。找一个叫杜东阳的法官，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老杨接过材料，手还在抖：“陈院长，我……我要怎么说？杜法官要是不见我……”

    “他会见的。”陈清泉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下杜东阳的名字和立案庭的位置，又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把这个给他看。”

    老杨捧着那张纸，像捧着圣旨。

    陈清泉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他该走了，再晚，棚户区的人会更多，他离开时容易被注意到。

    “杨叔，”临走前，他最后说，“这件事，暂时不要跟别人说。尤其是隔壁郑检家——不是不信任他们，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杨用力点头：“我懂，我懂。”

    “还有，”陈清泉指了指墙角那两箱牛奶和油，“东西留着，给小军补补身体。钱的事别担心，法律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身走向门口。

    老杨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院长！”他的头磕在地上，“我替小军，替我们全家，谢谢您！谢谢您！”

    陈清泉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扶老杨。因为他知道，这一跪，不是一个老父亲在感谢他，而是那些被生活压垮的人，在跪求一个渺茫的希望。

    而他，必须让这个希望变成现实。

    “起来。”陈清泉的声音有些发紧，“男儿膝下有黄金。等你儿子拿到赔偿，站起来的那天，你再谢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棚户区醒透了。公用水龙头前还是排着队，煤炉冒着烟，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老杨家出来的陌生人，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平凡的清晨，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陈清泉快步走出棚户区，在土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违章建筑的阴影里。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逃离。

    他是在奔赴——奔赴一场早就该到来的审判，奔赴一个早就该实现的公道。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