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正义从指缝间溜走。

    而像胡前进这样的人，太懂得怎么利用法律程序了——厂子破产了，主体消灭了，钱不知去向了，所有责任都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这样吧，”杜东阳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双方都退一步。胡前进，不管厂子还在不在，杨小军毕竟是在工作中受的伤。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筹集一部分钱，哪怕是三五万，先解了燃眉之急？”

    胡前进摇摇头：“杜法官，不是我不通人情，是真没钱。我要是自己有钱，肯定帮。但您让我上哪儿弄钱去？要不这样——”

    他顿了顿，看向老杨：“老杨，你也别告了。我私人给你拿五千块钱，这事就算了吧。你也这么大年纪了，别折腾了，好好照顾儿子是正经。”

    五千块。

    三十七万的诉求，变成了五千块的施舍。

    老杨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看着胡前进那张脸，看着那副“我已经仁至义尽”的表情，突然很想冲过去，撕碎那张虚伪的面具。

    但他不能。这里是法庭。

    他只能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被一点点碾碎。

    旁听席上，那几个老工人都低下了头。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角落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眼睛盯着审判席，眼神锐利。

    就在这时，审判庭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在最后一排坐下。

    是陈清泉。

    他没有穿法官袍，也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装束，就像一个普通的旁听群众。但杜东阳看见了他，眼神微微一凝。

    陈清泉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老杨身上。

    老杨也看见了他。

    那一刻，老杨的眼睛里，几乎熄灭的火苗，突然又跳动了一下。

    陈清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

    杜东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胡前进：“被告，你确定无法支付任何赔偿吗？”

    “确定。”胡前进说得很干脆，“法律也得讲事实吧？我没钱，总不能逼我去抢银行吧？”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调侃，仿佛在说一个笑话。

    杜东阳沉默了。

    按照程序，如果调解失败，他只能判决。但怎么判？判胡前进个人赔偿？没有法律依据。

    判已经破产的机床厂赔偿？执行不了。这个案子，很可能最后就是驳回起诉，或者判决后无法执行，变成一纸空文。

    他看向老杨，老杨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

    杜东阳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严格按照法律程序，驳回起诉，或者判决无法执行的文书。这样最安全，不会惹麻烦。胡前进这样的人，背后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没必要得罪。

    但……

    他想起了自己刚当法官时的誓言：忠于法律，忠于事实，忠于人民。

    人民。

    眼前这个老工人，算不算人民？

    杜东阳的手在法官袍下握紧了。

    就在这时，陈清泉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动作很从容，一步步走向审判席。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胡前进皱眉看着他，律师警惕地直起身，老杨眼睛瞪大了，旁听席上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陈清泉走到审判席边，弯腰，在杜东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杜东阳能听见。

    但他说的话，让杜东阳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