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苦笑：“陈院长，我这算什么本事……”

    “是本事。”陈清泉肯定地说，“我要你继续接触信访群众，但不是以信访办干部的身份。你要走到他们中间去，听他们抱怨，听他们哭诉，听他们最真实的想法。然后告诉我，这座城市的老百姓，到底在为什么发愁，为什么愤怒，为什么绝望。”

    小崔的眼镜片后，眼睛亮了一下。

    陈清泉看着三人，缓缓说道：“我会给你们每人一个加密的手机号，只和我单线联系。每个月，我会给你们一笔信息费，现金，不会走账。你们彼此不认识，也不需要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们的任务，只是记录。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记录下来，发给我。不要介入，不要行动，更不要暴露自己。明白吗？”

    三个人都点头。

    “最后，”陈清泉说，“我要你们记住一句话：我要知道的，是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咳嗽。”

    包厢里安静下来。

    楼下街道的嘈杂声隐约传来，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近处有隔壁包厢的划拳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只有陈清泉那句话，清晰地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我要知道的，是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咳嗽。”

    周倩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着陈清泉，眼神复杂：“陈院长，您这是……在组建自己的情报网？”

    “不是情报网。”陈清泉纠正她，“是民情观察组。法律要为人民服务，首先得知道人民需要什么。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永远听不到真话。”

    老刀突然问：“陈院长，您这么做，不怕惹麻烦？”

    陈清泉笑了：“刀师傅，你觉得我现在麻烦少吗？”

    老刀想了想，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懂”的意味。

    小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陈院长，我能问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您已经是法院院长了，按部就班地干，谁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这个问题，周倩和老刀也想知道。

    陈清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然后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缓缓说道：

    “我当法官这些年，审过很多案子。有些案子，证据确凿，法律条文清清楚楚，判起来很容易。但有些案子，判完了，心里不踏实。因为我知道，我判的只是法律事实，不是全部真相。”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只看着卷宗里的白纸黑字，不看卷宗外面的世界，那法官就成了睁眼瞎。我不想当睁眼瞎。”

    他看着三人：“所以，我需要你们的眼睛，你们的耳朵。我要看到这座城市真实的样子，听到它真实的声音。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我手里的法槌，到底该往哪儿敲。”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就多余了。

    周倩第一个表态：“陈院长，我干。”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三年的压抑，三年的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老刀点点头：“算我一个。”

    言简意赅，但分量很重。

    小崔推了推眼镜：“陈院长，我……我能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陈清泉看着他们，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个厚厚的信封，分别推给三人。

    “这是第一个月的。”他说，“以后每个月的这一天，会有人把同样的信封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记住，现金交易，不留痕迹。”

    三人接过信封，都没打开看。但厚度能感觉到，里面的钱不少。

    “手机号稍后发给你们。”陈清泉说，“现在，吃饭吧。菜要凉了。”

    接下来的气氛轻松了些。四个人开始吃饭，偶尔交谈几句，但都不再提正事。周倩说起最近看的书，老刀说起修车铺的趣事，小崔说起信访办遇到的奇葩案例。

    陈清泉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他观察着这三个人。

    周倩说话条理清晰，逻辑性强，但眼神深处有股倔劲，那是受过打压但不服输的人才有的眼神。

    老刀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他吃菜很快，但吃相不粗鲁，那是部队养成的习惯。

    小崔说话慢条斯理，但总能抓住重点。他习惯性地推眼镜，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的人常有的动作。

    这三个人，各有特点，各有长处。用好了，就是三把好刀；用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

    但陈清泉愿意赌一把。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想做成点事，光靠自己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那些生活在不同层面的人，帮他看到那些他看不到的东西。

    吃完饭，陈清泉让三人先走，间隔五分钟离开。

    周倩第一个走，她下楼时腰背挺直，脚步坚定，像重新找到了方向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