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第三会议室，空气凝固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一间能容纳三十人的中型会议室，深红色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了大半空间，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张座位前都摆着陶瓷茶杯、便签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墙壁是米黄色的，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州市地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记着各种项目和工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冷白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霜。

    李达康坐在会议桌的主位。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五十五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经斑白。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像两把刀子，在会议室里扫来扫去。

    坐在他两侧的，是市规划局、国土局、建设局、发改委等十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这些人大多四五十岁，有的低着头看材料，有的盯着茶杯发呆，有的偷偷看表——所有人都在尽量避免和李达康的目光接触。

    陈清泉坐在会议桌的尾部。

    这是他的位置——作为法院副院长，在市委的专题会议上，他属于“列席”，本来是没有发言权的。

    但今天这个会，李达康特意点名让他来，说是“涉及法律问题，需要法院提供意见”。

    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分钟。

    李达康的怒火，也烧了四十分钟。

    “……三个月！”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一条两公里长的路，从立项到批文，走了整整三个月！你们规划局是干什么吃的？蜗牛投胎吗？啊？！”

    规划局局长是个五十多岁、有些秃顶的男人，姓张。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解释：“李书记，这个项目涉及拆迁，拆迁户有不同意见，我们需要协调……”

    “协调？”李达康打断他，“张局长，我去年就跟你说过，京州新区的道路网必须今年年底前全部贯通。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了，你告诉我还有三条路卡在规划审批环节！你要协调到什么时候？协调到明年？协调到我退休？！”

    张局长的脸白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还有隔壁办公室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然后重重放下。茶杯碰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我再强调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京州新区是市委市政府的重点工程，是今年的一号工程！谁拖后腿，我就撤谁的职！没有商量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天这个会，就是要解决问题。规划局、国土局、建设局，你们三个部门，当场给我拿出方案——朝阳路、解放路、人民路这三条路，什么时候能开工？我要具体时间，具体责任人！”

    三个局长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这不是第一次了。李达康开会，从来不是“讨论”，而是“下命令”。他要的不是“研究研究”，而是“立刻马上”。可有些事，真不是立刻马上就能解决的——拆迁纠纷、土地性质、补偿标准、环保评估……哪一样不需要时间？

    但没人敢说。

    说了，就是“不作为”，就是“拖后腿”，就是等着被撤职。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很压抑，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李达康的怒火在积聚，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陈清泉坐在会议桌尾部，看着这一切。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份材料，是昨晚熬夜准备的《关于建立行政执法与司法衔接快速通道的建议》。材料有二十多页，装订得很整齐，封面用粗体字打印着标题。

    他的手指在材料上轻轻敲着，心里在计算时机。

    现在说话，太早。李达康的火还没发完，这时候插嘴，可能会引火烧身。

    等李达康发完火，各部门开始推诿扯皮的时候？也不行。那时候会议已经陷入僵局，他的建议可能被淹没在一堆废话里。

    最好的时机，是李达康最愤怒、最需要解决方案的那一刻。

    现在，就是那一刻。

    李达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规划局张局长身上。

    “张局长，”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我要听到朝阳路的具体开工时间。如果听不到，你这个局长就不用干了。”

    张局长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淌。他手忙脚乱地翻着面前的材料，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就在这时，陈清泉举起了手。

    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会议桌尾部。

    李达康也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