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想着如果当年按这个图来建，现在的金山会是什么样子。”

    陈清泉沉默着。

    他能感受到那种压抑了二十年的不甘和无奈。在这个追求政绩、追求速度的时代，易学习这样的人，注定是孤独的。

    “易书记，”陈清泉指着图纸上的一片区域，“这里，您标注的是‘预留发展用地’？”

    “对。”易学习凑过来，手指点在图纸上，“这一片是丘陵地带，不适合搞大规模工业建设。我原本想发展特色种植，或者生态旅游。”

    陈清泉仔细看了看地形标注和周边的交通线，摇了摇头。

    “特色种植和旅游，能解决一部分就业，但产业带动力有限。”他用筷子在图纸上划了一个圈，“您看这里的地形——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其实是建环保科技产业园的绝佳位置。”

    “环保科技？”易学习眼睛一亮。

    “对。”陈清泉开始详细解释，“比如水处理设备研发、空气净化技术、固废资源化利用……这些产业前期投入大，税收贡献慢，但一旦技术成熟、形成产业链，后劲很足。而且符合国家政策导向，能争取到专项资金。”

    他说得很流畅。前世王宗义代理过一个环保科技企业的案子，那家企业就是因为地方领导急功近利，等不了漫长的培育期，最后被逼得迁往外地。

    王宗义曾深入研究过这个行业，知道其中的门道。

    易学习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盯着图纸，又盯着陈清泉，像是沙漠中跋涉的人突然看见了绿洲。

    “你……你懂这个？”

    “在法院工作，接触过不少企业纠纷案。”陈清泉说得比较含蓄，“看得多了，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地方引进高污染企业，短期内政绩漂亮，但几年后治理污染的成本，比当初收的税还高。

    反而是那些耐得住寂寞、搞绿色产业的，十年二十年下来，成了地方的支柱和名片。”

    易学习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他一把将图纸完全摊开，从文件夹里掏出铅笔和橡皮：“你再仔细说说，具体怎么布局？”

    两人就这样在食堂角落头碰头地研究起来，完全忘了周围的环境，忘了已经凉透的饭菜。

    陈清泉指出了几个关键点：交通网络可以优化，增加一条连接高速入口的快速路；预留的科研用地要扩大，配套建设专家公寓和实验中心；生活区要远离工业区，中间用绿化带隔离……

    易学习听得极其认真，一边点头一边在图纸上做笔记。

    他的铅笔用得只剩短短一截，却舍不得扔，用指尖捏着，在图纸边缘写下密密麻麻的标注。

    “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记到一半，易学习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之前光想着保护环境，忽略了产业链的培育和集聚！你这么一点拨，整个思路就通了！”

    他像是憋了二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我在开发区干了这么多年，看着那些高污染企业一家家建起来，看着环保部门的监测数据一年年变差，看着老百姓从欢迎到抱怨再到上访！

    我不是反对发展，我是反对那种杀鸡取卵、祸害子孙的发展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