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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引来了旁边几桌人的侧目。有几个干部认出易学习,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又是易学习,又在宣传他那套。”
“老易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倔。”
“有什么用?领导要的是GDP,是财政收入,他那套见效太慢。”
议论声不大,但陈清泉听得清楚。
易学习也听到了。他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更加坚定:
“陈院长,你可能不知道,我每年都写报告,建议调整开发区产业结构,搞绿色转型。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
领导找我谈话,说‘老易啊,要顾全大局,开发区几万工人要吃饭,财政要税收’。”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有时候我也问自己,是不是我真的错了?是不是这个时代,就是要快,就是要钱,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是不是我这种人,早就该被淘汰了?”
陈清泉看着眼前这位五十多岁的区委书记。
他的夹克袖口已经磨得发亮,毛衣领口松垮变形,用的铅笔短得可怜。在这个人人讲究穿着、讲究排场的机关大院里,他显得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个人,守着一张二十年前的图纸,守着一个被人嘲笑的理想,守了二十年。
“易书记,”陈清泉缓缓地说,“您没错。错的是那些只看眼前、不顾长远的人。
一个地方的发展,不是看今年招商引资多少亿,而是看十年后、二十年后,这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江水是什么味道,老百姓说起家乡时是什么表情。”
易学习愣住了。
他盯着陈清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右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掌心有几道细小的伤疤,像是长期在一线工作留下的。
“陈院长,今天遇到你,是我调到吕州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陈清泉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易学习掏出的手机是一款老旧的国产机,屏幕上有两道裂纹。
他认真地存下陈清泉的号码,备注写了很长:“市法院陈清泉副院长(懂规划,有眼光)”。
陈清泉也存了他的,备注很简单:“吕州开发区易学习(实干家,可交)”。
这时,食堂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子,餐盘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易学习小心地把图纸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放回文件夹。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古董。
“陈院长,我下午还要去市发改委汇报工作,”他站起身,“关于吕州开发区明年的一些项目。虽然……虽然可能还是老样子,但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
陈清泉也站起来。
“易书记,坚持该坚持的,就是最大的成功。有些路,走得人少,不代表路是错的。”
易学习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笑容——有苦涩,有无奈,但深处,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光。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哪怕穿着旧夹克,哪怕在这个人人都想往上爬的市委大院里,他也没有半点卑躬屈膝的样子。
陈清泉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然后他收回目光,准备把自己的餐盘送到回收处。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食堂另一头的柱子后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胖胖的,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正低头摆弄手机。但陈清泉看得很清楚——就在刚才,那人把手机摄像头对着这边,按下了快门。
虽然动作很快、很隐蔽,但陈清泉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是钱胖子。
赵瑞龙的人。
陈清泉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平静地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把剩饭倒进泔水桶,把餐具放进回收筐。
整个过程,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己。
走出食堂,外面果然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在空气中飘着,沾在脸上凉凉的。陈清泉没有伞,就那样走进雨里。
走出十几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钱胖子正站在那里,拿着手机,对着他刚才和易学习坐过的位置,又连续拍了几张照片。拍完,钱胖子还特意调整角度,把窗外的市委大院牌子也拍了进去。
然后钱胖子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雨幕,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眼。
钱胖子笑了笑,笑容很职业,很标准,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陈清泉也笑了笑,很淡,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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