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继续往法院方向走。

    雨渐渐大了，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走得不急不缓，像在雨中散步。

    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

    钱胖子拍这些照片，肯定是给赵瑞龙看的。赵瑞龙知道他和易学习接触，会怎么解读？

    易学习是李达康的老搭档，虽然李达康现在身居高位，和易学习没什么公开来往，但这份旧情圈内人都知道。赵瑞龙会不会认为，陈清泉在通过易学习向李达康靠拢？

    又或者，赵瑞龙会认为，陈清泉在拉拢易学习这样的实干派，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为将来做准备？

    不管哪种解读，对陈清泉都不是好事。

    但他不后悔。

    和易学习的那番谈话，值得。

    在这个人人都在算计、都在钻营的官场里，能遇到一个真心想做点事、而且坚持了二十年的人，太难得了。

    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一汪清泉。

    哪怕这汪清泉很小，哪怕它随时可能干涸，但看见它，就知道这片沙漠还没有完全死去。

    陈清泉走到法院大楼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被雨一打，落了一地金黄。

    他拿出手机，看着刚才存的号码——易学习。

    想了想，他发了条短信：

    “易书记，今天的谈话很有收获。您那张规划图让我看到了一个干部二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盼有机会再向您请教。陈清泉。”

    很快，回复来了：

    “陈院长客气了。我也受益匪浅。保持联系。易学习。”

    很简短的回复，但陈清泉能想象出，易学习发这条短信时，一定是那种认真、甚至有点刻板的表情——就像他画图时一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走进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立案庭时，他看见几个窗口还有当事人在排队，工作人员在耐心地解答问题。

    一切如常。

    但陈清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那张被珍藏了二十年的规划图，那个坚持了二十年的理想，今天遇到了一点理解，一点共鸣。

    这或许改变不了什么。

    但又或许，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雨还在下。

    陈清泉走到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城市。

    远处，吕州开发区的方向，一片朦胧。

    他不知道易学习的规划图有没有实现的那一天。

    但他希望有。

    他希望，在这个追求速度的时代，还能给那些愿意慢下来、愿意为长远着想的人，留一点空间。

    哪怕只是一点点。

    雨刮器在眼前摆动。

    一下，一下。

    像是在数着时间。

    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等待着那张尘封了二十年的规划图，终于能铺展开来，变成现实的那一天。

    陈清泉希望，自己能等到那一天。

    也希望，易学习能等到那一天。

    更希望，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能有越来越多易学习这样的人。

    哪怕他们现在孤独。

    哪怕他们不被理解。

    但他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希望。

    雨还在下。

    这个城市，在雨中，显得干净了一些。

    也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