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机关食堂的午饭时间，永远是一幅流动的官场生态图。

    陈清泉端着餐盘穿过嘈杂的大厅时，脑子里还在想着上午那个协调会——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事，十几个部门互相扯皮，最后又是法院牵头。

    他打了份最简单的套餐：二两米饭，清炒白菜，一小碟咸菜，外加免费汤。餐盘是那种老式的不锈钢盘子，边沿有几处磕碰的凹痕。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市委大院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树下停着一排公务车。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这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灰色毛衣，毛衣领口有些松垮。他端着的餐盘里饭菜更简单：半份米饭，一份土豆丝，连汤都没要。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陈清泉觉得这人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人坐下后，先把文件夹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椅上，然后才开始吃饭。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眼睛却不时瞟向那个文件夹，像是惦记着什么重要东西。

    吃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拿起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很大的图纸。

    图纸是手工绘制的，摊开有半张桌子大。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线条、符号和标注。图纸边缘已经卷边，好几处用透明胶带粘补过，看得出经常翻阅。

    那人把图纸铺在桌上，一边看，一边用筷子在图纸上比划，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甚至没注意到，有几粒米饭掉在了图纸上。

    陈清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就看进去了。

    图纸画得非常精细，比例尺、图例、标注一应俱全。

    能看出是个开发区的规划图，但布局和常见的开发区不同——工业区只占不到三分之一，大片区域标注着“生态保护区”“湿地公园”“防护林带”。

    道路网呈放射状分布，每一条路旁边都标注了建议的树种。

    “这图……画得专业。”陈清泉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习惯性的警惕。

    他上下打量了陈清泉一番，目光在陈清泉的法官制服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法院的同志？”

    “陈清泉，市中级法院的。”

    “哦。”那人点点头，语气平淡，“易学习，吕州开发区的。”

    易学习。

    这个名字让陈清泉心头一动。前世王宗义的记忆里，有这个人的印象——金山县“三人组”之一，李达康的老搭档，出了名的“一根筋”。

    据说这人不会来事，不懂变通，在县里干了二十多年，直到最近才调到吕州开发区当区委书记、代区长。

    “易书记。”陈清泉打了招呼，目光又回到图纸上，“这是吕州开发区的规划？”

    易学习摇摇头，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是吕州的。”他说，声音有点沙哑，“这是二十年前，我在金山县画的开发区规划图。”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

    “那时候我刚调到县计委，三十出头，有干劲，想着要把金山建成一个样板——既要发展经济，又要保住青山绿水。我花了三个月，跑遍了全县的山山水水，测量、勘察、画图……”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

    “这张图，我改了十七稿。请省设计院的专家看过，他们说理念超前，至少领先十年。”易学习苦笑，“可领导说，太超前了，不现实。要搞就搞见效快的，化工厂、水泥厂、造纸厂，三年就能出政绩。”

    陈清泉没说话，只是看着图纸。

    图纸上的笔迹工整而有力，能看出绘图者的认真和执着。

    那些标注密密麻麻，连每一条道路的坡度、每一片绿地的树种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不仅仅是一张规划图，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用尺笔描绘的梦想。

    “后来呢？”陈清泉问。

    “后来？”易学习笑容更苦了，“后来这张图就锁在抽屉里，一锁二十年。金山开发区按照领导的意图建起来了，化工厂一家接一家，GDP上去了，财政收入增加了，领导升官了。

    可江水变黑了，空气有味道了，老百姓开始上访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很便宜的牌子。抽出一根，看了看食堂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二十年，”他低声说，“我换了四个岗位，从金山到吕州，这张图我一直带着。每次有新想法，就在上面改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