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早晨六点。

    天还没亮透，京州的街道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路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

    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驶过，车灯划破雾气，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沉闷。

    杜东阳把车停在离省高级法院两条街外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下车。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杜东阳用手擦了擦玻璃，透过那一小块清晰，看着远处的省高院大楼。

    那是一栋十二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在晨雾中显得威严而森冷。大楼正门的国徽高高悬挂，即使在这个昏暗的早晨，依然能看见金色的轮廓。

    杜东阳深吸一口气。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皮质已经磨损，边角有些开裂。

    包里装着三个一模一样的银色U盘，每个只有拇指大小，外壳是磨砂的，没有任何标识。

    他拿起一个，握在手心里。

    U盘很轻，但杜东阳觉得它有千斤重。

    这里面，是他熬了二十多个日夜整理出来的东西——《2013年度汉东司法干预案件观察》。四十七页，两万三千字，三个典型案例，涉及七名法官、五名检察官、三名公安干警，还有……那些在案卷之外打招呼的人。

    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敲的。

    每一个证据，都是他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挖出来的。

    有些卷宗明明该在档案室，却“不翼而飞”，是他托了老关系，从退休的老档案员家里找出来的复印件；有些笔录的关键页被撕掉了，是他对照着其他关联案卷，一个字一个字补全的；有些证人改了联系方式，是他跑了三个县区，一家一家问出来的。

    这一个月，他瘦了八斤。

    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硬币。

    但他不后悔。

    就像陈清泉说的——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杜东阳把U盘放回公文包，拉上拉链。然后他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

    时间还早。

    省高院机要室八点上班，但机要员小谭七点半就会到。

    他和小谭是老乡，也是政法大学的校友，虽然差了几届，但一直有联系。昨天他给小谭打了个电话，说今天要去省高院办事，顺便给他带点老家特产。

    小谭没起疑。

    杜东阳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六点四十，才提着公文包下车。

    晨雾还没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他裹紧大衣，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不快，像是普通的上班族，但心跳得厉害，像要跳出胸腔。

    走到省高院后门，保安正在岗亭里打哈欠。杜东阳出示了工作证——京州市中级法院刑庭副庭长，这个身份进省高院没问题。

    “这么早啊，杜庭长。”保安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

    “来送个材料。”杜东阳尽量让语气自然，“节前就该送的，拖到现在。”

    保安点点头，按下按钮，铁门缓缓打开。

    杜东阳走进去。

    省高院的院子很大，种着不少常青树，即使在冬天也绿意盎然。

    主楼前是一片广场，铺着大理石地砖，打扫得很干净。

    这个时间点，院子里几乎没人，只有两个保洁员在远处扫地，竹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东阳没有进主楼，而是绕到侧面的一栋三层小楼。

    这是机要楼。

    门口又有保安，这次检查得更仔细。工作证、身份证，还要登记来访事由。

    杜东阳在登记簿上写下：“报送京州中院年度工作报告初稿”，签了名，按了手印。

    保安这才放行。

    机要楼里很安静，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杜东阳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找到机要室。

    门关着，但灯已经亮了。

    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小谭的声音。

    杜东阳推门进去。

    机要室不大，也就二十多平米，但举架很高，显得空旷。靠墙是一排铁皮柜，都上着锁。中间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台连着内网，一台连着外网，物理隔离。

    小谭正坐在桌前吃早餐，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看见杜东阳，他连忙站起来。

    “杜哥，这么早！”

    “早点来，不堵车。”杜东阳笑了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给你带的，老家腊肉，我妈自己熏的。”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小谭接过纸袋，闻了闻，“真香！谢谢杜哥！”

    “客气啥。”杜东阳说着，很自然地拉开公文包的另一层，拿出一个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