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早晨七点半。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楼还沉浸在春节的余韵中。

    门口贴着的春联红得耀眼，上联是“法正民安”，下联是“风清政廉”，横批“司法为民”。春联是节前院里统一贴的，红纸金字，在晨光里泛着光。

    但走进大楼，那股节日的气息就淡了。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是几天没开窗通风的结果。走廊的瓷砖地面刚拖过，还湿着，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光。

    值班的保安老刘正在一楼大厅擦玻璃门，看见陈清泉进来，连忙直起身。

    “陈院长，过年好！”

    “过年好。”陈清泉点点头，“这几天院里没事吧？”

    “没事，安静着呢。”老刘说，“就昨天下午刑庭杜庭长来过一趟，取了点材料，待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

    陈清泉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好，辛苦了。”

    他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层楼的办公室门都还关着，门上贴的福字有些已经翘角了。春节假期刚结束，很多人还在返程路上，要九点以后才会陆续来上班。

    走到六楼，陈清泉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屋子里有股闷闷的味道。他先打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窗外，城市的早晨刚刚苏醒。

    街道上的车辆还不多，但已经能看到环卫工人在清扫鞭炮碎屑——昨晚是破五，很多人家又放了一轮鞭炮。

    远处，几个早点摊冒着热气，摊主正在忙活。更远的地方，能看到火车站的钟楼，指针指向七点四十。

    陈清泉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

    半年了。

    从重生到现在，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他做了很多事——帮工人讨薪，接待信访群众，收集丁义珍的罪证，联络易学习这样的实干派，布下周倩、老刀这些线人。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要拉开序幕。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着他的脸。他先处理了几封邮件，都是节前积压的工作。然后又看了一份文件，是关于今年法院系统教育整顿的实施方案。

    八点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重，是杜东阳的步子。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外停下，然后是三声敲门。

    “咚、咚、咚。”

    “进。”陈清泉说。

    门开了，杜东阳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全套的法官制服，深色的制服熨烫得很平整，肩章上的天平徽章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凝重。

    “陈院，您找我。”他站在办公桌前，身板挺得笔直。

    陈清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杜东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军人。

    陈清泉打量着他。这个四十出头的刑庭副庭长，在法院系统干了十五年，业务能力强，但脾气直，不会来事，所以一直提拔不上去。

    去年因为坚持追查一个涉黑案的保护伞，被庭长当众批评，是陈清泉在会议上替他解了围。

    从那以后，杜东阳看陈清泉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但今天这个任务，不一样。

    “东阳，”陈清泉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您说。”

    “这个任务，”陈清泉顿了顿，“可能会得罪很多人。不是一般的得罪，是往死里得罪。做了，你在这个系统里，可能就待不下去了。”

    杜东阳的喉结动了动。

    但他没有退缩，只是问：“什么任务？”

    陈清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杜东阳面前。

    “这里面，是去年全市法院所有被改判、发回重审案件的电子卷宗。一共一百八十七件。”

    杜东阳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没说话。

    “我要你做的是，”陈清泉继续说，“把这些案子全部梳理一遍，找出那些改判理由站不住脚的，找出那些发回重审程序有问题的。特别是——找出里面有多少，是因为官员干预。”

    杜东阳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清泉，眼睛里有震惊，也有不解。

    “陈院，您这是……要捅马蜂窝？”

    “马蜂窝早就有了。”陈清泉站起身，走到窗前，“东阳，你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十五年，见过的、听过的事，比我多。你真的相信，那些改判、那些发回重审，都是纯粹的法律问题？”

    杜东阳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涉黑案，明明证据确凿，二审却突然发回重审；想起那个贪污案，一审判了十年，二审改判三年缓刑；想起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