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秃头，”祁同伟说，“陈清泉最近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祁厅，我们二十四小时盯着。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偶尔见见那些上访的工人、老头老太太。对了，除夕夜他在法院值班，一个人。”

    “一个人？”祁同伟皱眉。

    “对，整栋楼就他一个人。聂开志去送过饺子，待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其他时间，他都在办公室。”

    “见了什么人？”

    “没什么特别的。初七那天见了杜东阳，就是刑庭那个副庭长，聊了大概半小时。初八上班后，见了几个庭长，布置工作。其他时间，就是看卷宗，开会。”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秃头说，“作息规律，情绪稳定。对了，上周他去了一趟邮局，寄了封信。我们查了，是寄给他在外地的女儿的，就是普通的家书。”

    “家书？”祁同伟冷笑，“他还有家？”

    “前妻带着女儿走了，但偶尔还联系。”

    祁同伟没再问。

    他挂了电话，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到第一页。

    祁大宝的案子。

    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堂弟哭着来找他，说撞死了人，要坐牢。

    他本来不想管，但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哭着求他。没办法，他让秘书去了一趟法院，打了个招呼。

    不是什么大事。

    一个环卫工人，赔点钱，签个谅解书，判个缓刑，合情合理。

    可现在，这件事被写进了材料里，成了“司法干预”的典型案例。

    祁同伟的手指在“祁大宝”三个字上摩挲着。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清泉。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祁厅长？”陈清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客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清泉啊，”祁同伟换上了一种轻松的语气，“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您说。”

    “是这样，”祁同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最近厅里破了个大案子，涉黑的，主犯叫黑皮。这个人啊，背景复杂，牵扯面广。

    我想了想，这个案子，得找个懂行的人来审。你是刑庭出身，经验丰富，所以想请你……亲自来审这个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清泉说：“祁厅长，我是法院的，您是公安的。案子该谁审，得按程序来。”

    “程序当然要讲，”祁同伟笑着说，“但这个案子特殊。黑皮这个人，狡猾得很，一般的法官镇不住他。你不一样，你有威望，有手段。我相信，这个案子交给你，一定能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说得很诚恳，像是真的在欣赏陈清泉的能力。

    但话里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黑皮是赵瑞龙的“白手套”，手里掌握着太多秘密。这个案子交给陈清泉审，是试探，也是考验——看你识不识相，懂不懂事。

    陈清泉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如果法院安排我审，我会依法审理。”

    “好！”祁同伟笑了，“我就知道，清泉你是个明白人。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会跟你们江院长打招呼。”

    “谢谢祁厅长信任。”

    “客气什么，”祁同伟说，“对了，最近工作还顺利吧？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都挺好。”

    “那就好。”祁同伟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了些，“清泉啊，咱们认识也有年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得多长个心眼。

    有些人，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到了就当没听到。这样才能走得远，走得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陈清泉的声音依然平静：“祁厅长说得对，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祁同伟说，“那先这样，改天一起吃饭。”

    “好。”

    电话挂了。

    祁同伟放下手机，走回办公桌前。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三个案例，看着那些刺眼的事实。

    然后他拿起打火机，“啪”地点燃。

    火焰窜起来，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纸张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祁同伟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着那些灰烬，眼神阴鸷。

    陈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