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大楼九层，厅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很大，足有八十平米，装修得却简洁得近乎冷硬。

    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壁刷成浅灰色，没有任何装饰画或标语。

    唯一的点缀是东墙一整面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轮廓。

    祁同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今天没穿警服，而是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便装，剪裁合体，料子挺括。

    左手夹着一支雪茄，已经燃了半截，青灰色的烟线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然后散开，消失。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白色的封面，没有任何标题，只有右下角用红字印着“内部资料·注意保密”。文件不厚，也就二十来页，但此刻摊开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第一页是一份案例摘要。

    标题是：“祁大宝交通肇事案干预情况记录”。

    下面列着时间、地点、人物、过程。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哪天开的庭，哪个法官主审，哪天祁同伟的秘书去了法院，见了谁，说了什么。

    甚至还有一份探望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有高小琴秘书的签名。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该案一审判决有期徒刑三年，二审改判缓刑。改判理由与事实证据存在明显矛盾。”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坐下，只是俯身，看着那份文件。雪茄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但他没去弹，任由它弯曲、悬垂，最后“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碎成一片灰。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

    门开了，网安总队的总队长刘健快步走进来。

    他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警服，肩章上的警衔表明他是个副总队长。此刻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厅长，”刘健站在桌前，腰板挺得笔直，“那个……那个材料的来源，查了。”

    祁同伟没抬头：“说。”

    “我们追踪了发送路径。”刘健咽了口唾沫，“文件是从一个境外加密服务器上传的，IP地址跳转了十七层代理，最后……最后定位在京州大学城的一家黑网吧。”

    “黑网吧？”祁同伟终于抬起头。

    “对，就是那种……不用身份证，给钱就能上的。”刘健从文件夹里掏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桌上，“这是网吧的监控。上传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当时网吧里只有三个人。

    上传者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戴着黑色鸭舌帽，口罩，穿着深色外套，看不清脸。”

    祁同伟拿起截图。

    画面很模糊，监控设备是老式的，像素不高。能看出是个瘦削的身影，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

    “人呢？”祁同伟问。

    “走了。”刘健声音更低了，“上传完文件，付了现金，从后门离开。后门没有监控，外面是小巷子，四通八达。

    我们调了周边路口的监控，没找到匹配的目标。”

    “流浪汉？”祁同伟盯着截图。

    “有可能。”刘健说，“穿着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网吧老板说，这人半夜进来的，给了二十块钱，说要查点资料。老板没多问，这种客人每天都有。”

    祁同伟把截图扔回桌上。

    他走到窗边，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在空气中散成不规则的形状。

    “专业手法。”他缓缓地说，“境外服务器，多层跳转，现金支付，伪装身份。这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

    “是。”刘健点头，“至少懂技术，懂反侦察。”

    “材料内容看了吗？”祁同伟突然问。

    刘健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没有。文件是加密的，我们破解了外层密码，但里面还有一层，需要专门的密钥。我们不敢强行破解，怕触发自毁程序。”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用看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第二页是春晖集团土地纠纷案。

    第三页是刘辉诈骗案。

    每一个案例，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祁大宝是他的堂弟，春晖集团是赵立春老家的企业，刘辉是某市委常委的女婿——这些都是他费尽心思维护的关系，现在全都白纸黑字地写在上面。

    而且写得很聪明。

    只列事实，不下结论。

    但事实本身，就是最锋利的结论。

    祁同伟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