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摞空白信纸，一支钢笔。

    刚开始没人理。

    进进出出的职工、家属，都看他一眼，然后匆匆走过。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也有漠然。

    小崔不急，拿出本《民事诉讼法》看。

    看了大概半小时，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过来，犹犹豫豫地站在摊子前。

    “真免费？”

    “真免费。”小崔合上书，“大娘您有什么事儿？”

    老太太放下篮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儿子……工伤，厂里不给赔。这是诊断书。”

    小崔接过来看。

    诊断书是市人民医院开的：“右手食指缺失”。日期是去年五月。

    “怎么伤的？”

    “机床压的。”老太太说，“厂里说他是违规操作，不给算工伤。可那机床老化了，安全装置早就坏了，厂里一直没修。”

    小崔拿出信纸：“您说，我写。”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问细节：事故时间、在场人证、之前有没有报修记录、厂里的答复是什么……写完，念给老太太听。

    “就是这样。”老太太点头，“可写这个有用吗？厂都倒了。”

    “有用。”小崔认真说，“厂子倒了，还有清算组，还有资产。工伤赔偿是优先支付的。”

    老太太看着他，突然眼圈红了。

    “娃，你是第一个这么认真听我说话的。”她抹了抹眼睛，“来了好几拨人，记者、干部，都是问两句就走。你……你不一样。”

    小崔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解释了一遍法律程序。

    老太太拿着写好的材料，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像是开了个口子。

    陆续有人过来问：拖欠工资怎么要，养老保险断缴怎么办，集资款能不能退……小崔一一解答，不厌其烦。

    但他始终留意着周围。

    马路对面，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头，一直往这边看。摊子侧面，几个下棋的中年人，时不时瞥过来一眼。最值得注意的是，三点多的时候，来了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外围，听了十分钟，没问问题，转身走了。

    小崔记下了他的长相：方脸，浓眉，左眼角有颗痣。

    ……

    下午五点，四人回到办公室。

    聂开志最后一个到，他今天跑了国资委和工商局，以“研究国企改革课题”的名义，要了一些公开资料。

    “轮流说。”他倒了四杯水，“周姐先。”

    周倩翻开笔记本：

    “红星机械厂，建厂五十八年，改制三次。关键人物：胡前进，五十六岁，现任厂长，也是破产清算组副组长。他有个表亲叫丁义珍，是前副市长，去年逃到国外了。”

    聂开志眼神一凛。

    丁义珍。

    这个名字，在汉东的官场上，是个忌讳。

    “胡前进是1995年进厂领导班子的，当时是副厂长。三次改制，他都在关键位置。我查了工商登记，厂子旗下有七家子公司，其中三家在他亲戚名下。还有，”周倩推了推眼镜，“厂工会代持的百分之四十二股份，三年前转给了一个叫‘昌荣投资’的公司，转让价是每股一块钱。而当时审计报告里的净资产，每股应该是四块三。”

    “侵吞。”聂开志吐出两个字。

    “不止。”周倩说，“厂区那三百亩地，1998年就从划拨用地转成了出让用地，补缴了土地出让金——但金额只有市场价的十分之一。签字批准的人是当时的国土局长，叫……赵德汉。”

    聂开志手里的笔停住了。

    赵德汉。

    国家部委的项目处长，今年初刚被抓，家里搜出两亿多现金。

    “但土地性质还没变，”周倩继续说，“还是工业用地。如果要转商业开发，需要省国土厅批。目前没查到报批记录，但有风声说，有开发商在活动。”

    聂开志记下：“开发商是谁？”

    “没查到具体名字，只听说背景很深，是从京州来的。”

    京州。

    省城。

    聂开志心里有数了。能把手伸到地方上的，都不是简单角色。

    “老刀。”

    老刀清清嗓子：

    “我今天接触了六个老职工，都是退休的。保卫科的刘大柱，车间的王建国，后勤的李翠花……他们说的跟周姐查的能对上。胡前进最贪，但吃相好看，不留把柄。真正黑的是管设备的副厂长，叫孙福财。

    厂里那些好设备，都是他经手‘报废’的，然后转手卖给私人厂子，回扣拿得手软。”

    “有证据吗？”

    “刘大柱说，他退休前在保卫科，亲眼见过孙福财夜里带人拉设备，出厂单上写的是‘废铁处理’，但那些机床都是七八成新的。他留了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