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交代出什么大鱼，牵扯到……很高层的人，您扛得住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也很现实。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

    窗外，夜更深了。远处有警笛声隐约传来，又渐渐远去。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总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暗处涌动。

    “王总，”他缓缓说，“我扛不扛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律扛不扛得住。如果我们都因为‘扛不住’而退缩，那要法律干什么？要法院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我是法官。法官的职责，就是依法办案。案卷里有什么，就办什么；证据指向谁，就查谁。至于扛不扛得住……那是我的事，不是你们该考虑的。”

    王大路那边，彻底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院长，我服了。”王大路说，“明天一早，我带胡前进去纪委。”

    “不是明天一早，”陈清泉纠正，“是现在。”

    “现在？”王大路愣了一下，“都十一点多了……”

    “胡前进是‘跑出来’的，纪委那边肯定在找他。”陈清泉说，“拖到明天，夜长梦多。你现在就送他去，越快越好。路上给我发个信息，我通知纪委值班室接人。”

    “好……好吧。”

    “注意安全。”陈清泉最后叮嘱，“胡前进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多留心。”

    “明白。”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书房里回荡。

    陈清泉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了。

    但事情还没完。

    他重新坐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

    “喂？”是纪委值班室，声音带着睡意。

    “我是法院陈清泉。”他说，“通知你们值班领导，二十分钟后，王大路会送胡前进去你们那儿。胡前进主动投案，表示愿意配合调查。请做好接收准备。”

    那边立刻清醒了：“是！陈院长，我们马上准备！”

    挂掉这个电话，陈清泉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聂开志的。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可能睡了。

    陈清泉正要挂断，电话通了。

    “陈院长？”聂开志的声音有些含糊，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

    “吵醒你了。”陈清泉说，“说个事，胡前进找到了，王大路正送他去纪委。你明天一早，去纪委一趟，配合他们把胡前进交代的材料整理出来。重点是三个方面：丁义珍的线索、龙腾置业的背景、还有他提到的‘省里某些领导’具体是谁。”

    “明白。”聂开志彻底清醒了，“需要带什么人吗？”

    “带周倩，她做记录专业。”陈清泉想了想，“另外，注意保密。胡前进交代的东西，可能很敏感，除了纪委领导和你我，不要外传。”

    “是。”

    挂断电话，陈清泉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小区里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不知道那些亮灯的窗户后面，是什么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就像红星厂那三千职工，此刻应该都睡了——或者睡不着，在发愁明天的日子怎么过。

    陈清泉点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特别累或者特别需要思考的时候，才会抽一支。

    烟是普通的牌子，不贵，点上后，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他在想胡前进。

    想那个曾经的技术员，曾经的副厂长，曾经的劳模。

    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是贪念？是环境？是不得已？

    也许都有。

    但不管什么原因，错了就是错了。法律不讲苦衷，只讲事实。事实就是，他挪用了八百二十万职工安置款，让三千人陷入困境。

    该罚。

    但陈清泉也在想胡前进的儿子。

    那个在京州读大学的男孩，开宝马，住高档小区，但电梯里红着眼睛说“我爸他也不容易”。

    父亲坐牢，儿子会怎样？学业还能继续吗？未来会不会受影响？

    法律无情，但人不能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