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掐灭烟，走回书桌前。

    他抽出一张纸，开始写。

    不是公文，是私人便条。

    “致检察院公诉处：关于胡前进案，建议考虑以下情节：1.主动投案；2.配合调查；3.积极退赃（待核实）；4.检举揭发（待核实）。以上情节若属实，请依法酌情提出量刑建议。陈清泉。”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写完后，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这不是承诺，是建议。

    是一个法官基于事实和法律的专业建议。

    至于最后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是合议庭的事。

    他只能做到这里。

    墙上的钟敲响了。

    当——当——当——

    十一点半。

    陈清泉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上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妻子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

    他洗漱完毕，回到自己的卧室——这几年睡眠不好，他怕影响妻子，就睡在客房。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转。

    胡前进会交代什么？

    丁义珍的线索，能挖出什么？

    龙腾置业背后，到底是谁？

    省里某些领导……会是哪个级别？

    这些问题，像一张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复杂。

    而他，就在网中央。

    三个月。

    他给工人们的承诺。

    也是给自己的压力。

    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即逝。

    可能是夜归的人，也可能是去往某个地方的车辆。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故事，都有秘密，都有不得已。

    而法官的工作，就是拨开迷雾，找到真相。

    不管那真相多么残酷，多么复杂，多么令人不安。

    都要找到。

    这是职责。

    也是宿命。

    陈清泉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

    与此同时，城南郊区，大路集团的私人会所。

    会所建在半山腰，独栋别墅，欧式风格，周围是竹林，很隐蔽。从山下开车上来要二十分钟，盘山路，晚上没什么车。

    别墅客厅很大，挑高六米，水晶吊灯亮着，照得满室通明。但气氛很压抑。

    王大路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刚刚结束和陈清泉的通话。

    他对面，坐着胡前进。

    胡前进看起来比前几天苍老了很多。头发乱了，胡子拉碴，眼袋很重，眼睛里布满血丝。

    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衬衫，但领口脏了，袖口也皱巴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他……怎么说？”胡前进声音沙哑，带着期待，也带着恐惧。

    王大路看着他，心情复杂。

    胡前进确实帮过他，那份担保，在他创业初期至关重要。这份情，他一直记得。所以当胡前进狼狈地找到他时，他心软了，答应帮忙说情。

    但现在……

    “老胡，”王大路缓缓说，“陈院长的态度很明确。”

    胡前进眼睛亮了一下：“他同意了？”

    “不。”王大路摇头，“他说，赃款必须全退，问题必须全交代，配合追缴。做到这些，他可以建议检察院酌情考虑。但想完全脱罪……不可能。”

    胡前进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

    “那……那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王大路看着胡前进的眼睛，“他手里有你挪用职工安置款的直接证据。三笔，八百二十万。光这一条，就够判十年。”

    胡前进浑身一颤。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胡，”王大路身体前倾，“你跟我说实话，那八百二十万，你真挪了？”

    胡前进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良久，才从指缝里挤出声音：

    “我……我儿子要做心脏手术……需要三十万……我拿不出来……我就……就从安置款里挪了一点……后来……后来窟窿越来越大……”

    “一点？”王大路声音严厉起来，“八百二十万，叫一点？”

    胡前进不说话了，只是捂着脸，肩膀在发抖。

    王大路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可怜吗？

    可怜。儿子生病，父亲救子，人之常情。

    可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