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还夹杂着错别字。但签名都很认真，每个名字后面都按了红手印。

    李达康数了数页数，三十七页。

    他随便翻开一页。

    “市委领导：我们是红星机械厂职工。厂子倒了八个月，工资不发，养老不管，我们快活不下去了。

    陈清泉院长来我们车间开会，说能解决。我们信他一次。如果解决不了，我们就去北京。三千人，都去。”

    话语直白，甚至有些粗粝。

    但真实。

    李达康一页页翻看。

    有的写家里老人看病没钱，有的写孩子学费交不上，有的写自己下岗后找不到工作，有的写对厂领导的愤怒，有的写对未来的绝望……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看签名数：387人。

    不是全部职工，但已经是相当规模的代表了。

    而且，这387个手印，红彤彤一片，像血，像火，像某种沉重的托付。

    李达康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嘀嗒，嘀嗒。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金山县当县长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国营纺织厂倒闭，七百多女工下岗。

    那时候他还年轻，有冲劲，亲自去厂里跟女工们谈判，磨了三天三夜，最后拿出一个安置方案。女工们信了他，散了。

    后来方案落实了，女工们拿到了安置费，有的转岗，有的创业，有的退休。每年春节，还有人给他寄贺卡，虽然他从没回过。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老百姓要的不多，就是一句实话，一个盼头。

    睁开眼睛，李达康重新坐直，拿起红笔。

    他在报告的首页空白处开始写。

    字很大，力透纸背。

    “依法依规，有情操作。”

    停了一下，继续写：

    “陈清泉同志方案具体可行，思路清晰，措施得力，体现了司法为民的宗旨和务实创新的精神。

    该方案可作为全市国企改制范例，在类似企业中推广。”

    再换一行：

    “请国资委、国土局、人社局、规划局、财政局等部门全力配合，成立专项工作组，由陈清泉同志牵头，加快推进落实。遇到问题及时报我。”

    最后签名：李达康。日期。

    写完，他把笔一放，对秘书说：“小金，把这份批了。通知办公厅，加急办理。今天下班前，批示要传达到所有相关部门。”

    小金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批示，有些惊讶。

    “李书记，这……全部照准？”

    “嗯。”李达康已经开始看下一份文件了。

    “可是，”小金犹豫了一下，“这个方案……涉及面很广，土地置换、资金拨付、企业引进……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李达康抬起头。

    小金不敢说了。

    李达康摘下眼镜，看着他：“小金，你跟了我五年，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知道。”小金低下头，“最讨厌推诿扯皮，最讨厌不办事。”

    “那你还说什么‘会不会’？”李达康语气严厉，“方案我看了，没问题。陈清泉这个人，我也了解过。

    以前有点问题，但这半年，变了。变得能干事，敢干事。

    红星厂这个火药桶，三千人，闹起来就是大事。他能把火灭了，把路子找出来，这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

    “现在有些人，整天琢磨人，不琢磨事。看到别人干出点成绩，就眼红，就说风凉话。这种风气，要不得。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人，能解决问题的干部。

    陈清泉是不是这样的人，看结果。但这第一步，我得支持他。不支持，他就干不成；干不成，三千职工就会闹；闹起来，还是我的事。”

    小金明白了：“是，我马上去办。”

    “等等。”李达康叫住他，“批示下发后，你注意一下各部门的反应。谁支持，谁推诿，谁阳奉阴违，都记下来。”

    “明白。”

    小金抱着文件夹出去了。

    李达康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文件。

    但看了两行，又停下来。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孙秘书长吗？我李达康。红星厂那个方案，你看一下。对，我批了。你盯着点，哪个部门卡壳，直接报我。”

    挂掉电话，他这才真正投入到下一份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