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大楼十一层，反贪局三处办公室。

    早晨七点四十分，陆亦可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她习惯早到，比正常上班时间提前近一个小时。

    这个时间段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电梯井里钢缆滑动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上渐渐苏醒的车流声。

    办公室不大，十五平米左右，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待客用的沙发茶几。

    墙上挂着《检察官职业道德规范》的镜框，玻璃擦得锃亮。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陆亦可穿着检察官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她今年四十二岁，短发齐耳，发梢别在耳后，露出清晰的侧脸线条。不施粉黛，但眉毛修剪得很整齐，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看人时有种穿透力。

    桌上摊着两份卷宗。

    一份是“胡前进涉嫌贪污、挪用公款案”，市纪委移送的，厚厚一叠，有讯问笔录、银行流水、证人证言、审计报告。

    另一份薄一些，是“红星机械厂破产清算及职工安置工作相关情况”，里面包括李达康的批示复印件、陈清泉的方案、各部门的协调会议纪要。

    陆亦可先看胡前进的卷宗。

    她看得很快，但不时用红笔在边上做记号。看到关键处，会停下来，翻开另一本笔记本核对。

    笔记本是她自己的，黑色皮质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记满了各种案件的线索、疑点、人物关系图。

    胡前进的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挪用职工安置款八百二十万，有银行转账记录，有他本人的签字，有会计证言。

    侵吞国有资产，有孙福财的记账本，有设备处置清单，有评估报告。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够上重刑。

    但陆亦可的注意力不在这些已经查实的问题上。

    她在看卷宗里一些不起眼的细节。

    比如，胡前进的讯问笔录中，有一段话被标注出来：“在配合调查期间，陈清泉副院长多次与我谈话，强调要实事求是，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比如，审计报告附页里，有一行小字：“在法院介入后，胡前进家属主动退赃三百万元。”

    再比如，纪委的移送意见里写道：“胡前进认罪态度较好，主动交代了丁义珍、龙腾置业等相关线索，有立功表现。”

    陆亦可放下红笔，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

    茶是普洱茶，泡得浓，味道醇厚，带着陈香。她喜欢这个味道，提神，也让她保持清醒的头脑。

    陈清泉。

    这个名字，她听过。

    半年前，还是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山水庄园、学外语、与商人勾肩搭背。但这半年，风向变了。先是听说他帮工人打官司，又听说他亲自接访，现在直接牵头处理红星厂这个火药桶。

    转变太大，太快。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陆亦可干了二十年反贪工作的经验。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官员，不会无缘无故地转变。要么是遇到了什么事，要么是有什么图谋。

    她合上胡前进的卷宗，翻开另一份。

    这份材料更多是正面的。李达康的批示、各部门的协调、职工的联名信、安置方案的细节……看起来，陈清泉是在做一件大好事，解决三千人的生计，维护社会稳定。

    但陆亦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顺利了。

    从方案提出，到李达康批示，到各部门配合，前后不到半个月。这种效率，在官僚体系里，罕见得可疑。

    而且，方案里涉及巨额资金——土地置换差价四千五百万，职工安置费、医保补缴、新企业引进补贴……加起来近六千万。这么大一笔钱，从哪过，怎么分，谁监督？

    陈清泉一个法院副院长，凭什么能调动这么多资源？凭什么能让各部门如此配合？

    仅仅因为李达康的批示？

    陆亦可不信。

    她在体制内这么多年，太清楚了：领导的批示很重要，但执行的人更重要。如果执行的人自己有问题，再好的批示也可能被扭曲，被利用。

    她需要见见这个陈清泉。

    但不是正式约谈，是观察。

    想到这里，陆亦可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小张，今天上午的安排？”

    “陆处，上午九点，胡前进的补充讯问。十点半，与市纪委的案情会商。下午……暂时没有安排。”

    “把胡前进的讯问提前到八点半。”陆亦可说，“通知看守所，我现在过去。”

    “现在？可是……”

    “现在。”陆亦可挂了电话。

    她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