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晨八点。

    陈清泉从值班室的小床上醒来。

    床是折叠床，硬，睡得腰酸。他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泡了桶面，算是早饭。

    电话安静了一夜，后半夜没人打来。

    他翻开值班记录，又把那十七个问题看了一遍。

    有的需要联系法律援助，有的需要协调劳动监察，有的需要跟进公安立案……他在每个问题后面写了初步处理思路，准备初七上班后立即安排。

    上午九点，聂开志来了。

    他提了个保温桶，里面是饺子，还冒着热气。

    “陈院长，我老伴包的，您尝尝。”聂开志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韭菜鸡蛋馅的，您爱吃的。”

    陈清泉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你值班。”

    “在家也没事，过来看看。”聂开志笑着，“昨晚……电话多吗？”

    “不少。”陈清泉打开保温桶，香味扑鼻，“都是实际问题。老百姓不容易啊，大过年的，遇到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味道很好。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昨晚周倩来过，还拍了照片。她说路过，但我总觉得……没那么巧。”

    聂开志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周姐是记者出身，看到好素材就想拍。可能真是路过吧。”

    陈清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吃完饺子，他又开始值班。

    初一的电话少一些，但依然有。

    有问立案进度的，有咨询法律问题的，甚至有个老太太打来，就是拜个年，说昨晚在电视上看到法院值班的新闻了，觉得心里暖和。

    陈清泉耐心地回应，该解答的解答，该记录的记录。

    他不知道，此刻，《京州日报》的编辑部里，正在讨论他那张照片。

    民生版的主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报人，戴着老花镜，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久久不语。

    “主编，这稿子……发吗？”编辑问。

    “发。”主编摘下眼镜，“就发民生版头条。不要评论，不要拔高，就如实报道。照片放中间，文字简单点，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标题呢？”

    主编想了想：“就叫《法官的除夕夜》。”

    “会不会……太普通了？”

    “要的就是普通。”主编说，“法官值班，接电话，记问题，承诺督办——这就是他的工作。我们如实报道，读者自己会判断。”

    稿子就这样定了。

    大年初二，报纸出来了。

    头版是领导慰问、春节活动，民生版在第八版，头条就是那张照片。黑白印刷，但细节清晰。旁边的文字不到五百字，就是简述了陈清泉除夕值班的情况，接了多少电话，记录了哪些问题。

    很朴实，但很打动人。

    报纸送到各家各户，很多人吃早饭时看到了。

    有人感慨：“现在还有这样的官？”

    有人怀疑：“作秀吧？一年就这一次。”

    有人记得：“陈清泉？是不是以前那个……在山水庄园学外语的？”

    但更多人，是记住了那张照片，记住了那个在除夕夜值班、泡面还没吃完就接电话的法官。

    红星厂的老秦头也看到了报纸。

    他戴着老花镜，在职工宿舍的传达室里，把那段文字看了三遍。然后指着照片对周围的工友说：“看看，这就是陈院长。人家大年三十都在值班，帮老百姓解决问题。咱们厂的事，他能不上心吗？”

    工友们传看着报纸，议论纷纷。

    “看来是真想干事的人。”

    “不容易啊，四十多岁了，连值三天班。”

    “那泡面，看着都凉了。”

    舆论在悄然变化。

    虽然仍有质疑，但那张照片，那些真实的电话记录，那些具体的承诺，让很多人开始相信：陈清泉，也许真的变了。

    至少，他在做事。

    而做事的人，应该得到尊重。

    ……

    大年初三，早晨。

    陈清泉值完最后一天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三天没怎么睡好，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也没刮，看上去有些邋遢。但他精神还好，值班记录本上又多了二十多条记录，都分类整理好了。

    聂开志来接他。

    “陈院长，报纸您看了吗？”

    “什么报纸？”

    “《京州日报》，民生版，有您的照片。”

    陈清泉愣了愣，接过聂开志递来的报纸。

    看到那张照片时，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头看聂开志：“你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