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走光了，陈清泉才回到办公室。

    聂开志跟进来，关上门。

    “陈院长，刚才……”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陈清泉脱下法袍，挂好，“很多人没想到。”

    “可是，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陈清泉没回答。

    他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袋子是密封的，封口处贴着封条，盖着法院的骑缝章。正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刘黑虎案相关线索材料（内部移送）”。

    他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支钢笔，在袋子背面开始写说明。

    写得很慢，字迹工整：

    “省高级人民法院、省人民检察院：

    我院在审理刘黑虎一案过程中，发现案件可能涉及重大职务犯罪线索。具体包括：1. 岩台市公安系统个别人员涉嫌充当‘保护伞’；2. 涉案资金与赵氏投资有限公司存在异常往来；3. 本案可能与其他未侦破案件关联。

    依据《刑事诉讼法》第108条，现将相关材料密封移送。建议上级机关审查处理，必要时指定管辖或提级办理。

    移送人：陈清泉（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日期：××××年3月×日”

    写完后，他检查了一遍，然后叫来办公室主任。

    “老李，这个袋子，你亲自送。今天下午，分别送到省高院刑一庭庭长、省检察院季检察长办公室。必须本人签收，全程留痕。”

    老李接过袋子，掂了掂，很沉。

    “陈院长，这……”

    “照办。”陈清泉说，“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老李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清泉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天空还是铁灰色，风更大了，吹得树枝狂摆。

    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刚刚扔出了一颗炸弹。

    ……

    下午三点，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刚开完会回来，脱下外套挂好。他六十五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眼睛很亮。在汉东政法系统，他是个特殊的存在——资历老，原则性强，不站队，只认法律。

    办公桌上堆着待批的文件，他坐下来，戴上老花镜，开始看。

    刚看了一份，秘书敲门进来。

    “季检，市法院送来一份材料，密封的，要求您本人签收。”

    季昌明抬起头：“谁送来的？”

    “陈清泉副院长派人送来的。”

    陈清泉？

    季昌明眉头微皱。这个名字，最近经常听到。红星厂的事，除夕值班的事，医院跳楼的事……现在，又送来密封材料？

    “拿进来吧。”

    秘书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袋子很厚，密封得很严实。封条上的法院印章鲜红刺眼。背面有手写的说明，字迹工整有力。

    季昌明拿起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条。

    打开袋子，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

    最上面是一份汇总说明，列出了三条线索：岩台公安“保护伞”、赵氏投资资金往来、关联案件。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证据摘录——银行流水截图、证人证言片段、相关案件编号。

    再往下翻，是更详细的材料。

    有刘黑虎马仔的讯问笔录节选，提到“岩台市公安局副局长打过招呼”；有赵氏投资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是赵瑞龙；还有一份清单，列出了岩台市近五年未破的几起涉黑案件，与刘黑虎的活动区域、时间高度重合。

    季昌明看得越来越慢。

    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到最后，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些材料，很敏感。

    非常敏感。

    涉及公安系统，涉及赵瑞龙，涉及可能存在的职务犯罪。

    而且，材料是陈清泉送来的——一个半年前还名声不好的法官，一个最近突然“变好”的干部。

    他是真讲原则，发现了问题就上报？

    还是……另有所图？

    季昌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内线电话。

    “小陆，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陆亦可敲门进来。

    “季检，您找我？”

    “坐。”季昌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把那个牛皮纸袋推过去，“看看这个。”

    陆亦可打开袋子，开始看。

    她看得很仔细，比季昌明还仔细。不时停下来，翻到前面核对某个细节，或者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记几笔。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