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院，清晨七点半。

    三月的京州，春寒料峭。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刚抽出嫩芽，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办公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五层高，红砖墙，爬山虎枯黄的藤蔓还攀在墙上，要等再过一个月才能返青。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

    田国富敲门进去时，沙瑞金正站在窗前看文件。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油绿，花还没开。阳光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瑞金书记。”田国富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来了？”沙瑞金转过身，指了指沙发，“坐。”

    田国富没坐，先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今天早上收到的，组织部转过来一封举报信，指名道姓举报陈清泉。”

    沙瑞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没急着拆档案袋，而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泡得有些浓，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

    “什么内容？”他问。

    “生活作风问题。”田国富在对面坐下，“举报陈清泉去年在山水庄园嫖宿外国妓女，附了证人证词和照片。”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院子里，有工作人员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省委班子的车陆续到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打开了档案袋。

    里面是几份材料。最上面是一封打印的举报信，用的是最普通的A4纸，宋体字，行间距很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信封上的邮戳显示是从京州市中心邮局寄出的。

    信的内容很简短，但字字诛心：

    “尊敬的省委领导：现举报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陈清泉严重生活作风问题。2013年10月17日晚，陈清泉在山水庄园私人会所嫖宿外国妓女丽莎（英籍），并有录像为证。此人身为法院领导，表面道貌岸然，实则腐化堕落，严重损害司法形象。请组织严肃查处。”

    下面是附件。

    一份是英文的证词，翻译成中文贴在后头。证词人是丽莎·陈，英籍华人，自称是“受害者”。

    她说那天晚上被赵瑞龙安排去“服务”陈清泉，两人发生了性关系，陈清泉给了她两千英镑。证词按了手印，还有英国律师的公证章。

    另一份是照片。

    彩色打印，像素不高，明显是从视频里截的图。画面是山水庄园的走廊，陈清泉和一个金发女人并肩走着，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照片只截到两人进房间前的瞬间，时间戳显示是21:05。

    沙瑞金把材料一页页看完，看得很慢。

    看完后，他把材料推回档案袋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国富，”他开口，声音平稳，“你怎么看？”

    田国富沉吟了一下：“从材料看，有证人有照片，表面证据链完整。但有几个疑点。”

    “说。”

    “第一，举报时间。”田国富说，“事情发生在去年十月，现在都三月了，过了快半年才举报，不合常理。要真是受害者，或者正义人士，应该当时就举报。”

    “第二，举报渠道。”田国富继续分析，“这种涉及厅级干部的举报，正常应该走纪委的专门渠道。

    但这封信同时寄给了省委组织部和纪委，像是生怕我们收不到。而且用的是平信，不是挂号，查不到寄件人。”

    “第三，证据本身。”田国富指着那些照片，“照片只截了进门那段，没有出门的。房间里的情况更是一个字没提。

    证词倒是详细，但太详细了，详细得像剧本——连对话都一句不落，过了半年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沙瑞金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有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匆匆走过，腋下夹着公文包，是省政府的副秘书长。

    “陈清泉这个人，”沙瑞金背对着田国富，“你这段时间有了解吗？”

    “了解过一些。”田国富如实汇报，“去年十一月大风厂事件，他处理得不错，李达康同志在会上表扬过。

    今年年初，他推动法院财产公示试点，在全省都是首创。信访局的数据显示，京州法院今年的信访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有没有负面反映？”

    “有。”田国富说，“主要是说他工作方法太激进，得罪人太多。特别是最近，他在查龙腾置业的几个案子，牵扯到一些……有背景的人。”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深沉：“所以，这封举报信，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有人要搞他。”

    “都有可能。”田国富谨慎地说，“按程序，该查还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