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周二，汉东省委常委会。

    会议室在省委大楼五楼，是整栋楼最大的房间。

    四十多平方米，长方形，中间一张深褐色实木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

    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国徽，下面是鲜红的党旗，旗面一丝褶皱都没有。

    窗户是落地的，厚重的暗红色绒布窗帘拉开了一半。

    窗外是个小花园，几株早开的樱花在晨风里微微颤动，粉白的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还差十分钟九点。

    常委们陆陆续续进来，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得几不可闻。秘书们轻手轻脚地摆放材料、茶杯、名牌。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材料（第37次）”，下面是日期。

    李达康来得比较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文件夹。他今天穿着深蓝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眉头比平时舒展了些。

    文件夹里第一份材料就是田国富关于陈清泉被举报事件的调查报告。很厚，有二十多页。

    李达康快速浏览着，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动。看到关键处，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九点整，沙瑞金准时走进来。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夹克，白色衬衫，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保温杯。走到主位坐下，把杯子和本子放好，环视了一圈。

    “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到齐了。”省委秘书长纪长安回答。

    “好，开会。”沙瑞金翻开笔记本，“今天第一个议题，关于陈清泉同志被匿名举报一事的调查结果通报。请国富同志汇报。”

    田国富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

    会议室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帘自动合拢。投影幕布缓缓降下，上面出现第一张PPT：黑色标题“关于陈清泉同志被举报问题的调查情况报告”，下面是省纪委的红头文件格式。

    田国富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很平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接到举报信，到成立调查组，到调取证据，到技术鉴定，到询问当事人……整个过程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当投影上出现那张举报信用纸的纤维分析图时，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经鉴定，举报信所用纸张，与龙腾纸业特供龙腾印刷厂的高档印刷纸同一批次。”田国富指着屏幕，“这个批次共生产五吨，全部用于印刷龙腾集团内部材料，未对外销售。”

    接着是监控视频截图。

    阿彪在快递点寄信的画面，阿彪上车的画面，行车记录仪里钱胖子的声音……一帧一帧，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有几个常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表情凝重。有人低头喝茶，眼睛却瞟向斜对面的祁同伟。

    祁同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脸色看不出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右手边第二个位置，面无表情。他面前摆着个紫砂茶杯，杯盖半开着，热气袅袅升起。他的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田国富继续汇报。

    当提到丽莎被威胁、被迫作伪证，甚至家人安全受到威胁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田国富总结：“综上所述，陈清泉同志被举报嫖娼一事，系龙腾集团董事长赵瑞龙指使手下钱福贵、王彪等人，通过威胁境外证人、伪造证据等手段，精心策划的诬告陷害行为。

    目的是阻止陈清泉同志依法办理龙腾集团相关案件，打击报复。目前，相关证据已固定，涉案人员已被控制。”

    汇报结束。

    灯光重新亮起。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又照进来，那些光斑在地毯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有樱花花瓣粘在玻璃上，粉白的一点。

    沙瑞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然后，他开口了。

    “刚才国富同志的汇报，大家都听了。”沙瑞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想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如果今天被诬告的不是陈清泉，而是你们中的某一位，你们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沙瑞金环视全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力量，让人不敢直视。

    “有的同志，”他缓缓说道，语速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