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雨还在下。

    别墅一楼的餐厅里，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六菜一汤。菜很精致，都是赵瑞龙爱吃的。但桌子两边，只有他一个人。

    管家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赵总，菜凉了，我给您热热？”

    “不用。”赵瑞龙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吃不出味道，像在嚼蜡。

    他机械地吃着，一口菜，一口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收了吧。”他说。

    管家让人把菜撤走，餐厅里又只剩下赵瑞龙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雨夜里的别墅区很安静，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一圈一圈的。

    他突然想起陈清泉。

    想起那个穿法袍的，住九十平旧房子，开十多年破车，存款只有十二万的法院院长。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不享受，不挥霍，不体验人生的乐趣，就守着那点可怜的工资，守着那些空洞的原则，到底图什么？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把他逼到了绝境。

    赵瑞龙笑了，笑着笑着，又流眼泪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自己的失败？哭父亲的老去？哭这个世道的不公？还是哭自己这荒唐的一生？

    也许都有。

    管家又进来了，手里拿着卫星电话。

    “赵总，老爷的电话。”

    赵瑞龙接过，挥挥手让管家出去。

    “爸。”

    “东西处理了吗？”赵立春的声音比下午平静多了，但依然很严肃。

    “处理了。”赵瑞龙说，“账本，电脑，合同，该销毁的都销毁了。”

    “好。”赵立春说，“接下来几天，什么都别做，就在家里待着。吃饭，睡觉，看电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外面的人愿意盯着，就让他们盯着。只要你不乱动，他们暂时不会进来。”

    “暂时？”赵瑞龙抓住了这个词。

    “对，暂时。”赵立春说，“沙瑞金要立威，要抓典型，你肯定是跑不掉的。但怎么抓，什么时候抓，抓到什么程度，还有操作的空间。我已经托人在活动了，看看能不能把事情压一压，至少……给你留条活路。”

    赵瑞龙的心脏猛地一跳。

    “爸，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坐牢是免不了的，但坐几年，能不能减刑，能不能保外就医，这些都可以谈。”赵立春的声音很疲惫，“瑞龙，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坐牢。

    赵瑞龙闭上眼睛。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他是谁？他是赵瑞龙，是汉东的太子爷，是龙腾集团的老板。他应该住豪宅，开豪车，睡美女，享受人生。而不是穿着囚服，蹲在监狱里，数着日子等死。

    “爸，我不想坐牢……”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想也得想！”赵立春厉声说，“这是你自作自受！我早就告诉过你，做事要有分寸，要懂得敬畏！可你听了吗？你以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你以为有关系就能为所欲为？现在呢？现在你知道错了吗？”

    赵瑞龙不说话。

    他知道错了吗？也许吧。但他更恨，恨陈清泉，恨沙瑞金，恨那些背叛他的人，恨这个不给他活路的世界。

    “瑞龙，”赵立春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不管你的。但这次，你真的要吸取教训。等你出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钱，家里还有，够你下半辈子花了。但记住，以后低调做人，别再惹事了。”

    赵瑞龙听着，眼泪无声地流。

    “爸，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电话那头，赵立春沉默了很久。

    “好好待着，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了。

    赵瑞龙握着电话，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要下一整夜。

    他知道，他的人生，从今晚开始，彻底改变了。

    但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

    凌晨一点，雨停了。

    赵瑞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床很大，很软，是意大利定制的，可以躺下四五个人。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陈清泉那张脸，就是沙瑞金在常委会上的讲话，就是钱胖子背叛他的样子，就是父亲失望的语气。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光很柔和，照在房间里。房间很大，装修极尽奢华。墙上挂的是名画，地上铺的是波斯地毯，家具全是进口的。这些都是他的，都是他这些年打拼来的。

    可现在，这些都可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