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走之前我去看他，他已经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很亮。

    他拉着我的手说，清泉，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带出了你这个徒弟。但我也最担心你，你太直，太硬，不懂变通。在这个世道里，这样的人，最容易吃亏。”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我说，师父，吃亏就吃亏吧。如果变通的代价是丢掉底线，那我宁愿吃亏。”

    陆亦可转过身。台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陈清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重，很沉。

    “这些年，”她缓缓开口，“你吃过亏吗？”

    “吃过。”陈清泉回答得很坦然，“评职称被卡过，提拔被压过，被人威胁过，被人诬告过。最严重的一次，有人往我家门口泼红油漆，写大字报，说我收黑钱，判冤案。我女儿那时候还小，吓得整晚做噩梦。”

    “后来呢？”

    “后来查清楚了，是某个案子的败诉方干的。”陈清泉说，“他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之后到处说我滥用职权打击报复。那段时间，我上下班都得有法警陪着。”

    陆亦可沉默了一会儿：“你后悔吗？我是说，选择当法官，选择这么……这么硬地活着。”

    陈清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桌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在公园里，女儿还扎着羊角辫，妻子笑得很温柔。照片边框已经磨损，玻璃面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后悔过。”他诚实地说，“特别是看到妻子为了省钱，一件衣服穿好几年；看到女儿羡慕同学有新书包，却懂事地不说；看到同龄人在其他行业混得风生水起，住大房子，开好车……那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这么坚持，值得吗？”

    “那答案呢？”

    陈清泉把照片放回原处，手指轻轻拂过玻璃面，擦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每次动摇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一些事。”他说，“想起那个被冤枉入狱十年、最终因为我再审改判无罪的年轻人，他在法庭上哭着给我磕头；想起那个追讨工资三年无果的农民工，拿到判决书时颤抖的手；想起那个被家暴的妇女，离婚判决生效后，她对我说的那句‘谢谢您给了我和孩子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停了停，才继续说：

    “这些瞬间，让我觉得，值了。”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像在诉说什么。

    陆亦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