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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开志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拂过那张年轻的脸。
“老院长走的那天,”陈清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在他病床前守了一夜。凌晨四点,他醒过来,神志已经不清了,但拉着我的手,反复说一句话:清泉,不能让好人寒心啊……不能让好人寒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像是要冲刷掉世间所有的污垢。
良久,陈清泉从聂开志手里拿回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
“老聂,我不是圣人。”他说,“赵瑞龙的威胁,我怕。怕得睡不着觉,怕得每天出门都要回头看三次,怕得连累老婆孩子。但正因为怕,我才更不能退缩。”
他重新坐下,目光如炬:
“如果我退了,那些威胁我的人就得逞了。以后还会有更多法官被威胁,更多案子被操纵,更多正义得不到伸张。所以,我必须往前走,必须把丁义珍这样的人揪出来,必须让他们知道——这个世道,还没烂透。”
聂开志看着陈清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把三个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某种神圣的使命。
“陈院长,”他说,“我明白了。”
“你不怕?”陈清泉问。
“怕。”聂开志回答得很诚实,“但我更怕……以后没脸去老院长的坟前上香。”
陈清泉的眼睛红了。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聂开志的肩膀。这一拍,有信任,有托付,也有说不出的沉重。
“去吧。”他说,“小心点。”
聂开志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陈清泉叫住了他:
“老聂。”
聂开志回过头。
“如果……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就说,这一切都是我逼你做的。”陈清泉说,“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还有一年就退休了,不能毁了。”
聂开志笑了。这个沉默寡言、在档案室待了半辈子的老档案员,笑得像个孩子。
“陈院长,”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在审判庭待过一天。但能在最后一年,跟您干这么一票……值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雨声里。
……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陈清泉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他拉开抽屉,重新拿出那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钱胖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说,只要他赵瑞龙还有一口气,这事儿就没完……他说他在外面留了人,专门干这种脏活……陈院长,您一定要小心啊……”
陈清泉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女儿的笑脸,妻子担忧的眼神,老院长临终前的嘱托,还有那些在法庭上哭诉的当事人……
他不能让这些人失望。
更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苍蝇,继续逍遥法外。
他关掉录音,把录音笔锁进抽屉最深处。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后的夜空,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弯残月。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霜,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雾中闪烁,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什么。
陈清泉推开窗户。
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这座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欲望和挣扎的味道。
他的目光越过雨夜,望向城市的东南方向。
那里是市政府大楼的方向,是丁义珍办公的地方。此时此刻,那位副市长在干什么?是在豪华酒店里推杯换盏?是在私人会所里纸醉金迷?还是坐在书房里,算计着下一个项目能捞多少?
陈清泉不知道。
但他知道,很快,丁义珍就笑不出来了。
三批材料,三个方向,三个不同的收件人。侯亮平会从项目违规入手,陆亦可从收受贿赂突破,赵东来会截获那份最致命的资金往来证据。三个人,三条线,最终会汇成一张网,把丁义珍牢牢罩在里面。
而丁义珍,甚至不知道这张网是从哪里撒出来的。
他会慌,会乱,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会拼命想捂住这个漏洞,却不知道另一个漏洞已经暴露。会去找靠山,却发现靠山也在自身难保。
这就是陈清泉要的效果。
让作恶的人,也尝尝恐惧的滋味。
让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把法律当玩物的人知道——法官的审判,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远处传来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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