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面走来，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清泉，”老赵压低声音，“今天这庭……不好开啊。”

    “我知道。”

    “宋婉那个女人，厉害得很。”老赵凑近了些，“我听说，她昨天晚上，和省高院的几个老同学吃饭，席间说了句话——”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她说，这个案子，要是判重了，有些人……怕是坐不稳位置。”

    陈清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赵，”他说，“我们是法官。法官判案，只看事实，只看证据，只看法律。其他的，不该我们考虑。”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重重拍了拍陈清泉的肩膀。

    “保重。”

    陈清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稳，坚定，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法庭。

    ……

    第一审判庭里，空气凝重得像要凝固。

    能容纳两百人的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前排左侧是黑皮的家属——十几个男男女女，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胸前印着白色的大字：“冤”。

    后排和右侧，是各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已经架好，镜头齐刷刷对准审判区。

    中间几排，坐着些身份特殊的人。有省政法委的观察员，有市人大的代表，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坐姿笔挺的中年男人——陈清泉认得其中一个，是省公安厅法制处的副处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上。

    刘黑子——绰号黑皮——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戴着手铐脚镣，坐在被告席正中间。光头锃亮，刀疤在灯光下泛着狰狞的光。他微微仰着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在法庭里扫来扫去，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他的左右，还坐着六个同案犯，都是他的“骨干小弟”。这些人倒没有黑皮那么嚣张，一个个低着头，但偶尔抬眼偷瞄时，眼神里也藏着狠劲。

    辩护席上，宋婉已经就位。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得体，面料考究。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正低头翻阅着案卷材料，手里的万宝龙钢笔不时在纸上划着什么。

    公诉席上，市检察院的两名检察官正襟危坐。年轻的助理检察官额头渗出汗珠，时不时用手帕擦一下。

    主诉检察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陈清泉知道，这份公诉意见书，他改了多少遍，顶住了多少压力。

    八点三十分整。

    “全体起立！”

    书记员小周清脆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

    哗啦啦——旁听席上所有人站了起来。

    审判席侧门打开，陈清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人民陪审员。三人走上审判台，在国徽下站定。

    陈清泉的目光扫过整个法庭。

    那一瞬间，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两百多人的呼吸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甚至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国徽上那抹鲜红，在灯光的照射下，庄严而肃穆。

    “请坐。”

    陈清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法庭，沉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所有人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