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开始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洪亮，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细微的颤抖。

    起诉书列举了刘黑子团伙的七项罪名：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强迫交易罪，非法拘禁罪，行贿罪。

    每一项罪名后面，都跟着触目惊心的事实和数字：致三人重伤、七人轻伤；敲诈商户二十七家，涉案金额四百余万；强迫签订不平等合同十二份；非法拘禁六人，最长的一次达七十二小时……

    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记者们低头快速记录，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轮到被告人陈述。

    刘黑子从被告席上站起来。手铐脚镣哗啦作响，在寂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咧嘴笑了。

    “法官，各位领导，我冤枉啊。”

    第一句话，就让法庭里的空气一滞。

    “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搞点拆迁，盖点房子，养活手下几十号兄弟。”黑皮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委屈，“怎么就成黑社会了？那些打架的事，都是下面人不懂事，我根本不知道。至于什么行贿……那是有人想害我，故意栽赃！”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却瞟向辩护席上的宋婉。

    宋婉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陈清泉看见了。

    “被告人，法庭提醒你。”陈清泉敲了下法槌，声音平静，“陈述事实，不要发表与案件无关的言论。”

    黑皮耸耸肩，坐下了。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环节。

    公诉人出示证据：伤者的病历和鉴定报告，受害商户的证言，银行流水，合同文本，还有几段模糊但能辨认出黑皮身影的监控录像。

    每一组证据出示完毕，宋婉都会举手。

    “审判长，我对该组证据的合法性有异议。”

    她的声音很好听，标准的普通话，语调平缓，像是大学教授在讲课。

    “第一份伤情鉴定，鉴定机构不具备相应资质；第二份商户证言，取证程序存在瑕疵，侦查人员只有一人；第三份银行流水，无法证明资金最终流向被告人账户；第四份合同，签字真实性存疑，我方申请笔迹鉴定；第五段监控录像，画面模糊，无法清晰辨认人物身份……”

    一条一条，有理有据。

    每说一条，公诉席上的检察官脸色就白一分。旁听席上，那几个穿便装的男人微微点头，交换着眼神。

    陈清泉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记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质证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休庭时，陈清泉回到办公室。他脱下法袍，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宋婉。

    她已经脱掉了律师袍，只穿着那身深蓝色套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陈院长，没打扰您休息吧？”

    “宋律师有事？”陈清泉没起身，也没睁眼。

    宋婉走到办公桌前，把咖啡放在桌上——不是给陈清泉的，是她自己喝的。她拉过椅子坐下，动作优雅从容。

    “陈院长，这个案子，您也看到了。”她抿了口咖啡，“证据上……问题不少。”

    陈清泉睁开眼，看着她。

    “宋律师是专业人士，应该知道，证据是否有问题，要在法庭上辩论，由合议庭评议。”

    “当然。”宋婉笑了，笑容很得体，“但我作为辩护人，也有责任提醒法庭，避免……冤假错案。”

    她把“冤假错案”四个字说得很重。

    “另外，”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我还想提醒陈院长一件事——这个案子，牵扯的不只是刘黑子一个人。有些证据……有些线头，牵得太深，不好。”

    陈清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宋律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宋婉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晰，“有些证据，最好……看不见。看见了，对谁都不好。您说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欢快，和法庭里的沉重气氛格格不入。

    陈清泉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宋婉，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已经有一百多岁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经历过无数风雨，却依然挺立。

    “宋律师，”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当法官二十三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证据该看见，什么样的证据不该看见，我心里有数。”

    宋婉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院长，我是好意……”

    “我知道你是好意。”陈清泉转过身，目光如炬，“但我是法官。法官的职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