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分。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法庭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场博弈。

    陈清泉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老院长临终前的嘱托，聂开志抱着文件袋离开的背影，钱胖子在录音里的威胁，……的脸……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肃静！”

    法槌重重落下，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审判席上。

    陈清泉站起身。黑色的法袍在灯光下泛着庄严的光，国徽在胸前熠熠生辉。他环视整个法庭，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鉴于辩护人提出的问题，涉及本案侦查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重大瑕疵，且可能影响案件基本事实的认定，同时考虑到本案可能涉及‘保护伞’问题……”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铁钉，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本院依职权决定——将侦查阶段部分未移送的材料，包括但不限于扣押电子设备的原始数据、相关人员的询问笔录、资金流向的完整记录等，正式提请检察院补充侦查！”

    法庭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宋婉。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镜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陈清泉没有停，继续宣布：

    “同时，本院将就该案侦查过程中可能存在的违法行为，向同级人大常委会内务司法委员会、以及上级检察机关，发出司法建议函！”

    “休庭！”

    法槌落下。

    咚！

    声音像是惊雷，在每个人心里炸开。

    陈清泉收起法槌，整理好法袍，转身，大步走出法庭。背影挺拔，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身后，法庭里炸开了锅。

    ……

    回到办公室，陈清泉刚脱下法袍，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就响了。

    铃声急促，刺耳，像警报。

    他盯着电话看了三秒，然后接起来。

    “喂。”

    “陈清泉，你怎么回事？！”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却依然能听出里面的暴躁，“谁让你当庭说那些话的？！还司法建议函？你想干什么？！”

    陈清泉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但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刻意的委屈：

    “祁厅长，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什么叫没办法？！”祁同伟的声音更大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么一说，多少人都坐不住了？！现在省里、市里，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厅长，您是没看见今天法庭上那个场面。”陈清泉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黑皮那个嚣张样子，简直就是在挑衅法律！

    宋婉当庭质疑侦查过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有‘保护伞’！我要是不当机立断，把球踢出去，明天……明天举报信就能送到中纪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清泉继续“诉苦”：

    “厅长，您想啊。这个案子，赵瑞龙虽然进去了，可他的关系网还在。黑皮是他的人，现在黑皮的案子审成这样，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要是不把问题抛给检察院，不把压力分散出去，所有的矛头都会对准法院，对准……对准我们这些办案的人。”

    他说得很恳切，语气里满是为难：

    “现在我把问题上升到‘可能涉及保护伞’，要求补充侦查，表面上是把公安和检察院都拉下水，实际上是给他们台阶下——让他们自己把问题查清楚，把漏洞补上。上面到时候定调，我们下面才好办事啊。”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陈清泉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良久，祁同伟才开口，声音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不满：

    “那你也不能当庭那么说！你知道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吗？说法院公开质疑公安机关，说政法系统内部出问题了！”

    “厅长，我那是依法办事。”陈清泉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明确规定，法庭审理过程中，合议庭对证据有疑问的，可以宣布休庭，对证据进行调查核实。我作为审判长，发现侦查过程可能存在重大问题，要求补充侦查，完全合法合规。”

    他顿了顿，又“推心置腹”地说：

    “而且厅长，这么做，其实也是在保护……保护那些可能被牵扯进去的同志。让检察院去查，总比让纪委直接介入要好吧？检察院好歹是政法系统内部的，有些事……还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