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秋雨下得黏稠，市委大楼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已是晚上九点，六楼东侧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李达康背着手在窗前踱步的身影。

    金秘书第三次端着茶杯进去时，发现李达康面前那份蓝色封面的协议还摊在办公桌正中央，旁边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

    “书记，招商局那边又催问了。”金秘书轻声说，“汤姆森集团的代表团后天就要离境，协议签不签，最晚明天中午得给准信儿。”

    李达康没回头，声音里压着火：“签？怎么签？你看见第十二条第三款了吗？”

    金秘书当然看见了。那份《汤姆森集团京州高端制造产业园投资协议》厚达六十七页，招商局初审、法制办复审都过了，最后送到市委备案时，李达康却卡在了那个看似寻常的条款上——

    “凡因本协议产生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均应提交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按照该中心届时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双方均有约束力。”

    白纸黑字，印在协议第十二条“争议解决”项下。

    “国际通例嘛。”下午的专题会上，分管招商的副市长吴俊生这么说，“外商都这样，信不过咱们的法院系统。再说了，人家投资二十个亿，三年创造五千个就业岗位，这点让步……”

    “这是让步吗？”李达康当时就拍了桌子，“这是把司法主权摆在谈判桌上！一旦出事，咱们连管辖资格都没有！”

    会议室鸦雀无声。吴俊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此刻李达康盯着窗外的雨幕，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汤姆森集团是全球五百强，这个高端制造产业园如果落地，对京州产业升级意义重大。招商团队谈了八个月，条款磨了又磨，对方在税收、土地、用工政策上都做了让步，唯独这个仲裁条款寸土不让。

    “他们的法务总监明确说了，这是底线。”下午散会前，招商局局长赵立民小声补充，“咱们要不接受，他们就去临省了。临省开出的条件比咱们还优惠三个点……”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李达康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法院的陈清泉，”李达康转过身，“最近在忙什么？”

    金秘书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陈院长刚处理完大风厂那摊子事，最近在推司法便民试点。上周光明里社区巡回法庭的报道，还上了省报内参。”

    “叫他来。”李达康看了眼手表，“现在。”

    ……

    晚上十点二十分，陈清泉的黑色帕萨特驶入市委大院。雨还在下，他撑了把黑伞，制服外套里头只穿了件浅灰衬衫，领口松着，看得出是从家里匆匆赶来的。

    电梯升到六楼，金秘书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陈院长，书记情绪不太好，您多担待。”

    “应该的。”陈清泉点点头，跟着金秘书穿过长长的走廊。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经过法制办公室时，他瞥见里头还亮着灯，几个年轻干部趴在桌上翻着厚重的法律汇编，满脸倦容。

    李达康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金秘书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

    “李书记。”陈清泉走进去，看见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支红蓝铅笔，正往摊开的协议上划着什么。

    “清泉来了？坐。”李达康抬起头，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吃饭了吗？”

    “吃过了。”陈清泉在会客沙发上坐下，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李达康把那份蓝色协议推过来：“看看第十二条。”

    陈清泉接过来，没急着翻，先看了封面、目录，然后才找到第十二页。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上扫过——这是中英双语版本，每一条都有对应译文。看到第三款时，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出来了？”李达康点了支烟，没坐，就站着看他。

    “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仲裁规则适用该中心届时有效版本，一裁终局。”陈清泉缓缓说，“意思是，一旦发生纠纷，京州法院连管辖权都没有，更别说适用中国法律了。”

    “招商局说这是国际惯例。”

    “是惯例，但不是不能改的惯例。”陈清泉把协议轻轻放回桌上，“关键看谈判筹码。汤姆森集团为什么非要这一条？”

    李达康冷笑：“信不过咱们的司法公正呗。这些年，涉外官司咱们吃过亏，有些地方保护主义是客观存在的。外商精明得很，宁可多花仲裁费，也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书记，这份协议的其他条款，您都审过了吗？”

    “粗略看了，招商局和法制办都说没问题。”李达康走到窗前，“但这条卡在这儿，我心里不踏实。二十个亿的投资，万一将来出了纠纷，咱们连说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