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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陈清泉,声音有些飘,“送走了七任县委书记,五任县长。每个领导来了,我都把这图送一份。有的客气,说‘老易有心了’;有的不耐烦,直接扔一边。
后来我也不送了,就自己留着看。看一次,就添几笔,改几处。像是……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他转过身,眼眶通红,却带着笑:“今天,总算有人听懂了。”
陈清泉也站起来。两人隔着那张堆满图纸的办公桌,对视着。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但某种东西,在空气中传递着——是那种在荒原上独行太久,忽然遇见同路人的庆幸;是那种坚持了半辈子,终于被人理解的释然。
易学习走回来,郑重地收起那本风险手册,又小心翼翼地卷好那张规划图。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事。
“清泉,你这手册,我好好研究。有问题,我再找你请教。”他说,“至于这张图……我按你说的思路,重新改一版。改好了,再请你看看。”
“随时恭候。”
陈清泉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易学习忽然叫住他。
“清泉。”
陈清泉回头。
易学习站在桌前,身后是满墙的规章制度挂图,和那幅卷了边的省地图。他的身形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站得很稳。
“这条路不好走。”他说,“我走了二十年,知道有多难。你现在势头好,但也正因为势头好,盯着你的人更多。小心些。”
陈清泉点点头:“易书记也是。”
易学习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也有种不改初衷的倔强:“我嘛,习惯了。反正就是个‘不懂事’的老家伙,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倒是你……年轻,有才华,别折在半路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沉重。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易书记,咱们都折不了。因为咱们心里装的东西……比他们想的要重。”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陈清泉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得很慢,走到楼梯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门后,易学习应该又坐回了桌前,继续看那些信访材料,或者继续改他的规划图。这个在官场里“不懂事”了二十年的老书记,到了京州,到了纪委,大概还是会继续他的“不懂事”。
但这一次,他或许不会那么孤单了。
陈清泉走下楼梯,走出纪委办公楼。秋日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大院里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他轻轻拂去。
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上车前,陈清泉又抬头看了眼三楼东头的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能看见那两盆绿萝的叶子探出来,在风里微微摇曳。
他知道,从今天起,京州的棋局里,又多了一颗不一样的棋子。这颗棋子不按常理出牌,不懂“规矩”,只知道埋头画他的图,护他的理。
而这样的棋子,有时候,能改变整盘棋的走向。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陈清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回想那张规划图上的线条,那些绿色区块,那些生态廊道。
他想,也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不是只为报仇,不是只为往上爬,而是有机会,去实现一些前世来不及实现的念头,去支持一些本该被支持的人。
去让这个世界,稍微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车子路过京州河时,他睁开眼。河水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芦苇已经枯黄,一片苍茫。
他忽然想起易学习说的那句话:“让这地方能一代代好好地活下去。”
很简单的话,很朴素的道理。
但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陈清泉摇下车窗,让秋风吹进来。风里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这座城市在生长,在膨胀,在喧嚣中奔向未知的未来。
而他,他们,要做的就是在狂奔中,拉紧那根名为“底线”的缰绳。
不让它脱缰。
不让它迷途。
如此而已。
车子加速,驶向远方。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像一卷徐徐展开的画卷。而在这画卷之上,有些人已经开始提笔,勾勒不一样的线条。
哪怕这线条,暂时还只是图纸上的虚线。
但虚线画多了,连起来,就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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