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高育良点头：“昌明这个态度好。政法一家亲嘛。”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宴席接近尾声。

    陈清泉让服务生上了主食——阳春面，清汤细面，撒一点葱花。热乎乎的面汤下肚，酒意被压下去些。

    众人开始说些闲话。高育良问陈海在北京的见闻，陈海说了些参观学习的趣事。祁同伟偶尔插两句，问的都是些技术性问题——证据标准、办案期限什么的。陈清泉和季昌明大多时候听着，适时接一两句。

    九点半，高育良看了看表：“差不多了。明天还有会。”

    大家起身。陈清泉送到院子门口。

    夜色浓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桂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风吹过，影子乱晃。

    高育良的车先到。临上车前，他拍拍陈清泉的肩膀：“清泉，今天这顿饭，安排得好。”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弯腰上车。

    祁同伟是自己开车来的。他走到车前，回头看了陈清泉一眼，那眼神在夜色里有些看不分明。“陈院长，”他开口，“U盘里的材料……涉及公安的，最好先跟我通个气。毕竟，系统内的事，内部处理更稳妥。”

    这话说得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陈清泉点头：“一定。有需要的话，还得请祁厅长支持。”

    祁同伟没再说什么，转身上车。黑色轿车发动，尾灯在巷口一闪，不见了。

    季昌明和陈海一起走。省院的车等在巷子那头。

    “陈海，”季昌明边走边说，“材料回去好好看。有什么拿不准的，多请示，多汇报。”

    “我明白，季检。”

    走到车边，季昌明先上去了。陈海正要拉车门，陈清泉叫住他。

    “陈检。”

    陈海回头。

    巷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市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

    陈清泉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U盘密码是六个八。里面有个文件夹，标注了‘重点’。看完……自己知道就行。”

    陈海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陈清泉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涉及谁？”陈海问。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两个名字。声音很轻，但陈海听清了。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证据确凿？”陈海的声音也压低了。

    “够立案。”陈清泉说，“但牵扯面可能比较大。你……谨慎处理。”

    陈海深吸一口气，秋夜的空气凉而涩。他点点头，手在外套内兜的位置又按了按。

    那个U盘，此刻像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谢了。”他说。

    “应该的。”陈清泉伸出手，“都是为了工作。”

    两人握手。陈海的手很热，握得很用力。然后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

    车子驶出巷子，尾灯的光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线。

    陈清泉站在原地，看着巷口空荡荡的黑暗。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他站了很久，直到司机把车开过来。

    “回法院。”他坐进车里，闭上眼。

    车子驶入街道的洪流。窗外，京州的夜晚灯火璀璨，高楼大厦的霓虹闪烁不定，像一片浮华的海洋。

    陈清泉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他在想陈海刚才的眼神——那种凝重里带着决绝的眼神。这个老同学，还是一身正气，还是那个敢硬碰硬的陈海。

    但汉东的水太深了。

    一个U盘，几份材料，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能激起多大浪花？会不会还没等浪起来，就被暗流吞没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该做的，他做了。剩下的，看天意，看人事，看那些还愿意坚守底线的人，有多少力量。

    车子路过省委大院。门口的武警站得笔直，灯光下，枪刺闪着寒光。

    陈清泉睁开眼，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但法律这面镜子，应该照进每一个角落。

    不管里面坐着谁。

    不管背后站着谁。

    这是他重活一世，唯一还能坚信的东西。

    车子加速，驶向夜色深处。窗外的街灯连成流动的光河，一路向前，仿佛没有尽头。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陈海应该已经回到住处，打开了电脑，插上了那个黑色U盘。

    屏幕的光，会照亮他的脸。

    也会照亮某些人，试图藏在黑暗里的秘密。

    夜还长。

    路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