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回到住处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住在省检察院的家属院，一套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三楼，不带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又一声，闷闷的。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妻子带着孩子去娘家住了，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的小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客厅一角。

    放下公文包，脱了外套，但没挂起来——那个U盘还在内兜里。他摸着衣服站了会儿，然后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柜，塞满了法律书籍和卷宗。

    窗前是张老式写字台，台灯罩子是绿色的，边缘已经发黄。他打开台灯，光晕洒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暖黄。

    从内兜掏出U盘。黑色的，拇指大小，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捏在手里，指尖能感觉到塑料壳的细微纹路。

    电脑是老款的台式机，开机嗡嗡响了好一阵。屏幕亮起，蓝光映着他的脸。他插上U盘，系统识别出来，盘符显示“可移动磁盘（G：）”。

    双击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很简单：“材料”。再点开，三个子文件夹：“案件线索”“资金流水”“关联名单”。

    陈海先点开了“案件线索”。

    第一个文档就是黑皮案的补充材料。他记得这个案子——涉黑，主犯绰号黑皮，一审已经判了，正在上诉期。但眼前这份材料，和他看过的案卷完全不一样。

    材料整理得很专业。时间轴拉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黑皮手下在某娱乐城斗殴致人重伤，派出所接警后未立案；某年某月某日，黑皮名下的运输公司超载肇事，死者家属上访，交警支队调解后“自愿和解”；某年某月某日……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案卷里没有的。

    更关键的是，材料里附了几段通话录音的文字整理。录音来源标注是“匿名举报人提供”，但对话内容让人心惊。

    一个被处理过的声音说：“黑皮那边的事，压一压。祁厅长打过招呼了。”

    另一个声音：“怎么压？伤者家属闹得凶。”

    “给钱。多给点。再闹，就说他们敲诈勒索。”

    “那……行吧。”

    没有指名道姓，但“祁厅长”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陈海眼睛里。

    他往后翻。材料最后附了一份名单，列出七个人名，后面跟着职务和一句话简介：某某，某分局副局长，曾经办黑皮手下故意伤害案，该案后来以“证据不足”撤销；某某，某派出所所长，黑皮娱乐城所在辖区……

    陈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书房里很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几栋高楼还亮着零星的灯。

    他睁开眼，点开第二个文件夹：“资金流水”。

    这个文件夹里全是图片。扫描的银行转账凭证、账户流水截图，还有几张手写记录的拍照。每一张图片都做了标注，红圈勾出关键信息。

    陈海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组是丁义珍的账户流水。这个副市长他当然知道，分管城建，据说很“能干”。流水显示，在过去三年里，丁义珍的工资卡每月固定入账一笔钱，金额不大，八千到一万二不等，转账方是“某咨询公司”。备注栏写的是“顾问费”。

    但丁义珍什么时候做过咨询顾问？

    第二组转账就更蹊跷了。一个叫“刘正生”的名字反复出现——这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陈海在几次会议上见过，话不多，总是坐在后排。刘正生的妻子名下有个账户，两年内收到了六笔汇款，每笔二十万，总额一百二十万。汇款方是“某贸易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经查询是丁义珍的远房表弟。

    第三组是几张手写记录的拍照。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记录的是几个日期和金额：“3.15，收丁20个”；“6.28，收丁15个”……后面还有备注：“已转香港”“买基金”。

    “20个”是二十万？“15个”是十五万？陈海的心沉下去。这些记录像是私人账本，谁记的？怎么落到陈清泉手里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开第三个文件夹：“关联名单”。

    这是一份Excel表格，列了三十多行。第一列是案件编号，第二列是嫌疑人姓名，第三列是案件类型（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等），第四列是处理结果（不起诉、撤案、缓刑等），第五列是“与山水集团关联情况”。

    陈海一行行往下看。

    第7行：某区房管局副局长张某，受贿案，涉案金额八十万，后因“证据不足”不起诉。关联情况：其妻在山水集团旗下商场拥有三个商铺，租金低于市场价60%。

    第12行：某县交通局长王某，滥用职权案，造成国家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