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官研讨班的第二讲，安排在次日上午九点。

    地点还是省委党校的三号报告厅。八点四十，人就陆陆续续到齐了。和前一天的松散不同，今天的气氛明显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陈海提前十五分钟到场时，发现前排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

    祁同伟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常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正侧身和旁边市局的一个副局长低声说着什么，见陈海进来，抬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继续说话。

    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陈海走到第一排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又检查了一遍U盘里的课件。讲稿是他连夜修改过的——在看了陈清泉给的那些材料后，他把原定案例中几个模糊的表述，换成了更具体的指向。

    “陈局，早啊。”旁边有人打招呼。

    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老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总挂着笑，但眼睛很锐利。

    “早，赵局。”陈海应道。

    老赵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听说你昨天去了趟高院？”

    陈海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去送份材料。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老赵笑了笑，靠回椅背，“就是听人说，陈清泉副院长亲自接待的，聊了挺久。”

    消息传得真快。陈海心里冷笑，脸上却还平静：“工作上的事，正常沟通。”

    “那是，那是。”老赵点头，不再说话，但眼神在陈海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陈海低头整理材料。他能感觉到，今天会场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比平时多。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揣测，也有警惕。

    九点整，主持人宣布开始。

    “今天的主讲人是省检察院党组成员、副检察长陈海同志，他主讲的题目是《检察机关在反腐工作中的提前介入机制与实务探讨》。”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很规矩。

    陈海走上讲台。灯光打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目光扫过台下。

    祁同伟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在认真听讲。陈清泉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看材料，看不清表情。季昌明没来——昨天夜里商定，这种场合，他作为一把手不宜露面。

    “各位同仁，上午好。”陈海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报告厅，“今天我主要想和大家探讨一个问题：在腐败案件高发、犯罪手段日趋隐蔽复杂的形势下，检察机关如何变被动为主动，实现有效的提前介入。”

    他点击鼠标，第一页PPT出现在大屏幕上：几个黑色大字——“从‘坐堂办案’到‘主动出击’”。

    “传统上，检察机关往往在纪委移送、公安侦查终结后才介入案件。这种模式存在滞后性，容易错过最佳取证时机。”陈海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近年来，最高检多次强调，要在重大、疑难、复杂案件中探索提前介入机制。具体怎么做？我结合几个案例来谈。”

    他翻到下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案例标题：“某市领导干部亲属涉黑案”。

    台下，祁同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海注意到这个细节，但继续说下去：“这个案子发生在邻省。市里一位主要领导的儿子，长期与社会闲散人员勾结，以开设娱乐场所为幌子，实施强迫交易、故意伤害等犯罪活动。当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因为种种原因，进展缓慢。”

    报告厅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后来，当地检察院在接到群众举报后，经批准提前介入。”陈海放慢语速，“介入后发现了几个关键问题：一是公安机关提取的部分物证存在程序瑕疵；二是该领导儿子的银行流水中有多笔大额异常转账，但侦查人员未予深究；三是有证人反映，曾听到该领导给办案人员‘打招呼’。”

    祁同伟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检察院将情况向纪委通报后，纪委介入调查。”陈海点击鼠标，PPT上出现案件结果，“最终，该领导因涉嫌滥用职权、纵容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被‘双规’，其儿子及同伙被依法严惩。而最初办案的几名公安干警，也因为违纪被处理。”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报告厅里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

    “这个案例给我们什么启示？”陈海环视全场，“第一，检察机关的提前介入，可以有效监督侦查活动，防止‘灯下黑’。第二，对于涉及领导干部及其亲属的案件，要敢于碰硬，不能因为嫌疑人身份特殊就网开一面。第三……”

    他特意加重语气：“第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谁的儿子，谁的亲属，只要触犯法律，就必须受到追究。”

    台下响起一些掌声，零零散散的。陈海看到，祁同伟没有鼓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