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刚过，法院立案大厅里人来人往。

    几个窗口前排着队，有律师，有当事人，有法律工作者。

    说话声、电话声、打印机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一股复印机墨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突然，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想拦又不敢拦。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虽然拄着拐杖，但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咚咚响。

    “陈清泉在哪儿？”老人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一下子盖过了大厅里的嘈杂。

    立案庭的值班法警赶紧跑过来：“老人家，您找谁？”

    “我找陈清泉！法院院长陈清泉！”老人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在不在？”

    “陈院长在楼上办公，您有预约吗？”

    “预约？我见他还需要预约？”老人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告诉他，陈岩石来了！他要是不见，我今天就坐在这儿不走了！”

    陈岩石这个名字一出来，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几个老一点的律师互相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陈岩石，离休多年的老检察长，当年在汉东政法系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脾气火爆。虽然退了十几年，但威望还在。

    法警显然也知道这个名字，态度立刻恭敬起来：“陈老，您稍等，我马上联系陈院长办公室。”

    “不用联系！我直接上去！”

    陈岩石说完，拄着拐杖就往楼梯口走。法警想拦又不敢，只能跟在他后面。

    三楼，陈清泉的办公室门紧闭。

    秘书小张正在整理文件，听到外面走廊传来咚咚的拐杖声和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陈岩石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陈……陈老？”小张吓了一跳。

    “陈清泉呢？”

    “陈院长在开审委会，可能还要……”

    “让他出来！”陈岩石打断她，“就说我陈岩石要见他！现在！”

    小张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内线电话。刚拨通，陈清泉办公室的门就开了——他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陈老？”陈清泉看到陈岩石，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陈岩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拄着拐杖走进办公室。陈清泉对小张使了个眼色，小张会意，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岩石没有坐，就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像一根标枪。他的眼睛盯着陈清泉，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陈清泉，”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风厂的事，我都听说了。”

    陈清泉没说话，等着下文。

    “工人们走投无路，起诉到法院，这是他们的权利。”陈岩石的声音越来越高，“但我告诉你，你别耍花样！别玩那些法院拖延、推诿的把戏！大风厂那一百多个工人，都是普通老百姓，他们的血汗钱，他们的饭碗，你要是敢……”

    他说到激动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老，”陈清泉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我不坐！”陈岩石一挥手，“我就问你，大风厂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陈清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走回来，递给陈岩石。

    “这是起诉状副本。”他说，“三天前立的案。”

    陈岩石愣了一下，接过文件，凑到眼前——他眼睛有点花，看小字吃力。

    陈清泉又递过来一份：“这是财产保全裁定书。法院已经查封了大风厂的厂房、设备、存货。在案子审结前，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处置。”

    陈岩石的手抖了一下。他接过第二份文件，低头仔细看。老花镜没带，他只能眯着眼睛，几乎把纸贴到脸上。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清泉又走回办公桌，拿过第三份文件：“这是诉讼费缓交申请批准书。工人们申请缓交诉讼费，法院批准了。”

    他把三份文件都放在茶几上，然后扶住陈岩石的胳膊：“陈老，您坐下慢慢看。”

    这一次，陈岩石没有拒绝。他慢慢坐到沙发上，但腰背依然挺直。他拿起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陈清泉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握过法槌，现在握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却在微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