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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陈清泉的车驶入省委家属院时,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褪了色的血。
院子很安静,几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楼掩在高大的梧桐树后,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他在三号楼前停下。这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了,叶子红了大半,在暮色里像一片凝固的火。一楼客厅的灯亮着,透过纱帘,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陈清泉下车,整了整衣服。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太正式了显得生分,太随意了又显得不敬。这个分寸,他拿捏了很多年。
按门铃。响了三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家常的衣服,系着围裙,是高育良的夫人吴老师。她见到陈清泉,笑了笑:“清泉来了?快进来,老高在书房等你。”
“师母。”陈清泉微微欠身,递上手里提着的纸袋,“一点新茶,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
“哎呀,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吴老师接过,往袋子里看了一眼,“哟,正山小种,老高就爱喝这个。快进去吧,茶都泡好了。”
陈清泉换了拖鞋,跟着吴老师往里走。客厅不大,摆设也简单,一组布艺沙发,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茶香。
书房在客厅东侧,门虚掩着。吴老师敲了敲门:“老高,清泉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高育良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清泉推门进去。
书房比客厅大些,三面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书很杂,有马列经典,有历史典籍,有法律专著,也有不少哲学书。
靠窗是一张大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副老花镜。高育良坐在书桌后的藤椅里,正在翻一本线装书。
“老师。”陈清泉站在门口,恭敬地叫了一声。
高育良抬起头。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皱纹不多,皮肤很干净,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清泉来了。”他放下书,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清泉走过去,坐下。椅子也是藤编的,坐上去有些硬,但很舒服。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茶桌前。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一个电陶炉,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从茶罐里取出一块普洱茶饼,用茶针小心地撬下一小块,放进茶壶。
“这是朋友从云南带来的,三十年陈的普洱。”他一边洗茶,一边说,“你尝尝。”
陈清泉没说话,只是看着高育良的动作。他的手很稳,注水,出汤,分茶,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有一种仪式感。茶汤呈深红色,在白色的瓷杯里,像琥珀。
一杯茶推到陈清泉面前。
“谢谢老师。”陈清泉双手接过,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茶很醇,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药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怎么样?”高育良问。
“好茶。”陈清泉说,“醇厚,有层次。”
高育良笑了,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茶如人生,要有沉淀,才有味道。”
他没急着说正事,又聊了几句闲话。问陈清泉最近工作忙不忙,家里怎么样,孩子上几年级了。陈清泉一一回答,恭敬,但不卑微。
喝到第三泡,茶汤颜色淡了些,但味道更柔和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回椅背,看着陈清泉:“清泉,听说最近……你很忙?”
来了。
陈清泉心里一紧,面上依然平静:“还好。院里案子多,都要处理。”
“嗯。”高育良点点头,“我听说,大风厂那个案子,你在亲自抓?”
“谈不上亲自抓。”陈清泉说,“就是关注一下。毕竟涉及群体利益,社会关注度高。”
“关注是对的。”高育良慢条斯理地说,“但清泉啊,做事情,要懂得‘势’。”
他顿了顿,等陈清泉的反应。
陈清泉抬起头:“请老师指教。”
“势未到,强为,则折。”高育良说得很慢,像在课堂上讲课,“就像这泡茶,水温不够,强泡,茶香出不来,还浪费了茶叶。要等水沸了,时机到了,再下手,才能泡出好茶。”
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学生愚钝。只是觉得,司法总得有个态度。工人们起诉到法院,法院立案,审理,这是程序,也是责任。”
“态度?”高育良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清泉,你说得对,司法要有态度。但司法最大的态度,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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