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厂案开庭后的第二天，京州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霾里。

    上午九点二十分，陈清泉办公室。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切进来，在深红色的办公桌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桌上摊着昨天庭审的笔录副本，还有几份连夜整理出来的补充证据材料，纸张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

    陈清泉没看这些材料。

    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微的油膜。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法院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一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铺成一片斑驳。

    庭审进行得不算顺利。

    山水集团请了省城最有名的律师团，三个律师轮番上阵，举证质证，步步紧逼。

    郑西坡和工人代表坐在原告席上，好几次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反复说：“我们不懂法，但我们知道理是这个理。”

    法官杜东阳倒是压得住场面，几次打断律师的诱导性提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证据链还不够扎实。

    蔡成功的证言视频虽然震撼，但毕竟是单方面录制，对方律师咬死了“取证程序不合法”，要求法庭不予采信。

    庭审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七点，最后宣布休庭，择日再审。

    陈清泉知道，这案子拖不起。每拖一天，工人的情绪就焦躁一分，山水集团那边就多一天时间运作。昨晚十点，老刀发来加密信息：高小琴连夜见了三个人——省高院执行局的一位副处长、市国土局的某科长，还有一个香港来的“法律顾问”。

    他们在密谋什么，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

    “咚咚。”

    敲门声很轻，两下，停顿，再一下。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陈清泉转身：“进。”

    门开了。周倩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她今天穿得很普通，灰色的夹克，深色长裤，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完全是普通机关女干部的模样。

    但陈清泉知道，这副眼镜的镜腿里藏着微型摄像头，帆布包的夹层有加密录音设备，而她脑子里的情报，可能比某些部门的简报还要精准。

    “陈院长。”周倩走到办公桌前，没坐，站着。

    “坐吧。”陈清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椅上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一边，“有什么消息？”

    周倩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直接递过去，而是先问：“您办公室……今天检查过吗？”

    “早上聂开志带人查了一遍，干净。”陈清泉说，“直接说。”

    周倩这才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打印纸。纸张是最普通的那种A4纸，上面没有页眉页脚，只有密密麻麻的字。

    “沙书记的调研路线，基本定了。”周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清晰，“第一站，林城开发区，看产业转型。第二站，吕州美食城旧址，了解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情况。第三站……”她顿了顿，“光明里社区。”

    陈清泉的瞳孔微微一缩。

    “时间呢？”

    “初步安排是后天开始，林城一天，吕州半天，光明里……”周倩看了看资料，“可能是大后天下午，三点左右到。”

    “随行人员？”

    “省委秘书长纪长安全程陪同，田国富书记、季昌明检察长可能跟部分行程。另外……”周倩又抽出一张纸，“办公厅那边流出的名单，随行记者三人，都是省报和省台的。”

    陈清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阳光正好移到他脸上，照亮了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角新添的白发。他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眼里已经是一片清明。

    “路线是谁定的？”

    “纪秘书长牵头，省委办公厅、政研室一起拿的方案。”周倩说，“但我打听到，最初草案里没有光明里，是沙书记自己提的。”

    “他自己提的？”陈清泉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是。原定第三站是去市行政服务中心，看‘放管服’改革。但沙书记看了方案后说，行政服务中心哪里都能看，他想看看‘真正的社区’。”周倩顿了顿，“办公厅的人就推荐了几个‘模范社区’，沙书记都没点头，最后指着地图说——‘那就去这儿，光明里。我听说，那里故事多。’”

    故事多。

    这三个字，意味深长。

    陈清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京州市区地图，一米五见方，牛皮纸材质，上面用红蓝黑三色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他找到光明里社区的位置——在京州老城区东北角，一片被高楼包围的低矮平房区，像一块褪色的补丁。

    “把光明里的详细地图调出来。”他说。

    周倩从帆布包里掏出平